那黄门山上,合当有四位好汉聚义,占住山头,啸聚一方,分别是老大摩云金翅欧鹏、老二神算子蒋敬、老三铁笛仙马麟、老四九尾龟陶宗旺。
李俊心说如今与马麟结识,要与他结为兄弟,端的一件快活事。只是关系到与好汉共聚大义这桩事体,李俊自问端的贪心忒重...他不只要一个,更是要四个。
不仅恁地,又何止黄门山上那四条好汉?
但凡那等意气相投,身怀诸般本领的豪杰志士,李俊没由来的,脑中另一个魂儿蓦地闪出个场面:一个须发皆白,虬髯戟张的大汉,此刻正将一只蒲扇大手,掌心向上翻将开来,五指化作鹰爪,骨节爆响,咔咔收拢,说道:
我全都要。
当下除了马麟之外,也知晓得欧鹏已从黄州官军行伍中出走,蒋敬却是潭州出身,地处荆湖南路;陶宗旺乃光州人士,属于淮南西路...现今还无从得知他三人的行踪,但可确定的是,欧鹏、蒋敬、陶宗旺那三位好汉,定会在黄门山聚首。
李俊好歹知晓,在书中欧鹏等四人焚了山寨,随宋江一行上了梁山,皆是慕名去投的。眼下混江龙这个名头,却还不能引得他们自来相投......
但若有一个肝胆相照的兄弟,去投黄门山,其间撮合撺掇,穿针引线,好教欧鹏等三条好汉,也与他李俊结下过命的交情...这桩事倒能做得成,且尤为关键。
不过要等黄门山其余三条好汉齐聚,尚需一段时日...李俊心中寻思:除却江宁府,日后往别处地界走动时,也可带上马麟兄弟同去,须得时常照应,将这情分处得深了。
李俊便着意打探那欧鹏于江湖上行走的风声,快意楼自是一如既往的开店做买卖。
要酒楼生意红火,诸般事务皆须周全。王定六当下差遣手下弟兄,前往江宁府里寻觅赶座子的(酒楼茶馆等场所卖唱的艺人),毕竟恁般时节,客官在店中吃酒听曲,也是一时风气。
对于酒楼里的生意,李俊自无须过问,就由王定六面见考较赶座的卖唱女子,今番要见的这个则自唤作何香莲。
王定六看那何香莲长相,生得算有几分模样,在他看来,可说中人之资吧...此女曲儿唱得倒好,又弹得一手好琵琶,只是她蹙额颦眉,似有化不开的愁绪;嘴角下垂,如含着万般愁苦,有诉不尽的冤屈,脸上没点神采,眉宇间满是哀怨......
王定六见那卖唱女,心头本有几分不喜,嫌她浑身透着股丧气劲儿。
却又看她可怜,身旁还有一老一小两个用乐器伴奏的人不住哀求说好话...王定六便应允这何香莲,在快意楼里赶座儿卖唱便是,还给了此女两贯钱,散心也好解闷也罢,总归来这酒楼卖唱时,须打起精神,休恁地愁眉苦脸。
王定六也将此事顺嘴说与李俊知晓,李俊倒浑没在意。
毕竟恁般时节,在酒家赶座儿的,甚么金翠莲、宋玉莲...卖唱的女子名字带个莲字,实属常见,是真名化名都不一定。李俊正思量私盐生意,并与各路豪杰好汉结识、结义的大事,故而对这桩事体,自无须理会。
这一日,却是费保自太湖榆柳庄动身,径投江宁府来,寻见混江龙李俊,当面禀报事务,说庄上新添得三五十人手。李俊遂趁此机缘,又向王定六引荐了费保,既聚在一处,便须畅快吃酒,痛饮一番。
王定六请众位哥哥上了二楼,拣个好阁儿,摆上酒席。他又分付管账的与店小二管顾好生意,便兴冲冲地赶入席中,去听李俊并众兄弟叙谈些江湖轶闻。
此时此刻,正有一个风尘仆仆的大汉,自城门走进江宁府城中...他肩头扛着一杆丈八长短的器械,那顶端用布帛缠裹得严严实实,端的不知是矛是枪。
这条大汉满面风霜,眼窝深邃,目光里似暗藏几分忧戚,颌下却蓄着扇面般浓密胡须,根根似铁线攒成,煞是威武,那一身筋骨,锤炼得也如铜打铁铸。他四下张望一番,只将毡笠往下按了一按,径自往城内市井而去......
快意楼这边,也有个少年郎踱将进来。店中掌账的觑见他进来,却不由诧异道:“哎?原来是三郎来了,这两日,我酒楼不曾差人去你处买羊啊。”
“店家,瞧你说得,我便只能卖羊不成?这快意楼的生意,我却不能来光顾了?”
少年郎笑说着,管账的闻言,连忙唤小二寻个座头,引少年入座。那店小二与他见过几回,也相识了,便擦拭着桌面,口中不禁问道:“三郎,看你年纪轻轻,这酒可吃得?”
“有甚吃不得?好歹我已过了十八光景,还嫌咱江宁府芙蓉、百桃、清心堂...那般的酒忒淡薄哩!我随叔父往贩羊马卖,少不得往北地走几遭,北地风寒刺骨时,正合当吃烈酒,一碗下肚,喉间如火烧,浑身热气腾起,既驱了寒,又煞是痛快!”
听那少年郎笑说道,店小二不知他是夸口,还是当真...只得赔笑两声,问过少年要甚酒食,便去后厨知会了。
当下快意楼头一层,约莫有十来张桌子坐了客官。没过半晌,店里各处酒桌正喧哗热闹。何香莲便与两个使乐器的伴当来了...她先朝众宾客团团地见过礼,方落座,抱起琵琶便弹唱起来。
只是这何香莲唱的,虽是江南一带坊间传唱的赶座儿曲目...她唱将起来,看起来虽是尽心要唱好,然腔调中终不免带几分凄楚。
到快意楼吃酒的,无外乎图个畅快...店小二见了,正待上前说几句,劝那何香莲且开怀些,若还有甚不顺遂,那便歇息一会儿再唱不迟时...一处座头上几个吃醉了酒的商客,却已闹将起来:
“你这婆娘,唱得甚么鸟曲,不够喜庆,直坏了我等吃酒的兴头!”
“嗳嗳嗳...崔兄,话不能恁的说,敢情这婆娘是爹娘俱丧、死了老公,无依无靠,恁地时,她那曲儿便唱得不畅快。”
那些客商你一言、我一语,蓦地哄笑起来,还有个醉昏了头的,一双贼眼只顾在何香莲身上打转,又贱兮兮地笑道:
“小娘子,莫唱这些,没半点欢愉。你十八摸可会的?唱些甚么奴家要、奴家想的也成...休恁地烦恼,且过来陪老爷吃几碗酒,便快活了!”
那醉汉言罢,摇摇晃晃立将起来,又踉踉跄跄,朝何香莲那边行去。
何香莲吃这一番言语羞辱,心头悲愤交加,面上愁苦颜色更添了三分。又看醉汉面上带着腌臜贱笑,踉跄直逼过来。她蛾眉倒蹙,眼中带着怒意,身子却不住抖将起来。
这干鸟醉汉,甚么酒量,就恁地撒泼?若是李大当家的与掌柜的...尤其那唤作船火儿的好汉在此,这厮们焉敢放出半个屁来?可掌柜的与众位好汉正在雅阁吃酒快活,这等微末小事,说不得,只好由我去劝解一番了。
店小二寻思罢了,正待去劝,何香莲身边两个伴当满面怒意,正待起身去拦时...却见旁坐的那少年早已怒从心起,他抡起巴掌,向桌上重重一拍,直震得碟儿碗儿哐啷乱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