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忙问我是谁,且先吃酒。”李俊故作玄虚,仍将手向那座位上一引,教那两个公人坐下。
赵通、周达二人,再看那席面时,只见肥鸡嫩鹅、时新果子铺陈得丰盛,不由得口中馋涎直涌,喉间骨碌一声...端的只是衙门里两个最末等的差役,每月领些微薄俸钞,糊口尚且艰难,即便偶去酒肆,又何尝叫过如此丰盛的一桌筵席?
点头哈腰地又道谢一番,赵通、周达遂拣位子坐下,又客套几句,便把盏动箸,狼餐虎咽起来。
先教这厮们吃人嘴短,再教这两个差役拿人手短...李俊心下思忖,从身旁包裹里取出十两金子,放在桌上,说道:“端公各收五两,我有些小事...要烦及二位。”
觑见那黄澄澄金子时,赵通、周达两双眼都直勾勾地定住了...周达急要言语,口中那鸡肉却险些喷将出来,连忙捂了嘴,咳嗽几声。
赵通慌忙咽下口中吃食,气儿稍顺了,便忙赔着小心问道:“小人素不认得尊官,何故与我恁多金子?”
“二位端公领了一趟差事,是要押送遭判流刑的囚徒往孟州交割去,是也不是?”
见二人忙不迭点头,李俊冷冷一笑,似话里带话地说道:
“押解犯人上路,一路甚是劳苦,前往孟州牢城营,非但路途迢迢,其间更须过些险山恶水...这般时节,路上押解的犯人有个三长两短,岂非常事?那犯人的性命,岂不都攥在端公手心里?”
赵通、周达这两个公人,纵有几分畏缩,倒也不是痴傻的...约莫猜着了李俊言语中含义,再抬眼觑着桌上的金子,倒觉黄澄澄地刺眼,应该也好似火炭般灼手......
心中虽万分不舍,察觉到这遮莫是要命的勾当...周达双眼如钉,死死地盯住桌上金锭,眼中仍闪着贪光,额角渗出汗来...终是头一别,不敢再瞧它。叹道:
“这位尊官,小人不知您与那犯人究竟有甚么仇、甚么怨,我兄弟俩在官府里讨个生计,只图糊口,断不敢做那等结果人性命的勾当!这金子...唉!只怕消受不起,且请收回罢。今日之事,只当不曾有过!尊官说过甚么,小人耳也不听,心也不记,口也不提!”
李俊言语,似有唆使那两个差役于路上暗害囚徒之意,然其言辞隐晦,只说得模棱两可...端的是要诈他俩是否存着那谋财害命的歹意。
经过此番试探,李俊便断定赵通、周达二人既不曾受人买嘱,亦无半路害杜壆性命的胆量。
“哈哈哈!端公错会了意,两位押送的犯人,实与我是故旧相识。赠与这金子,是要教你二位好生看护他。”听李俊恁地说,赵通、周达二人方把心放回肚里。
“这...恁般重礼,我等当真能生受?押解囚徒无恙到达,乃是小人分内职责...”赵通嘴里恁般说着,脸上赔笑,那手却不听使唤,暗地里便朝那锭金子摸将过去。
“端公只管取去无妨,这一路上,非止是押送的囚犯,其他诸般事体...也多有劳烦二位照应则个。”
直待赵通、周达二人酒足饭饱,喜不自胜,将那金子收了,小心翼翼地捧在怀中...他们俩千恩万谢地拜别,兀自欢喜,却不曾留意李俊临别时最后一句言语里的含义......
“过些日子,若要再劫周辉那厮的盐船,不止张横、胡俊、胡显等兄弟,更有太湖四杰相助,如今又添了不少人手,更显充裕,再与那闻人世崇并厉家那两兄弟配合得当,再去厮杀,料也无妨。倘有紧急事体,尽可去与费保兄弟计较......”
李俊径回快意楼,随即召集众弟兄,吩咐妥当,又说道:
“这段时日,暂缓向周遭州府拓展私盐营生,盐货可经王定六兄弟于江宁府快意楼、李立兄弟于江州酒楼发卖。至于趸货,转运、囤积到兜售...等诸般事宜,童威、童猛兄弟也尽皆理会得。”
一众兄弟都应承了,他们知晓李俊哥哥亲自动身北上,要保全杜壆那条好汉...童威在侧,便朗声说道:
“哥哥放心前去便是,这里自有兄弟担待!现下江宁府、江州、苏州、蕲州、池州,宣州...下辖大半县坊的私盐买卖,皆已尽归我等掌控。每月有三万余贯进项,非但足够用度,还绰绰有余哩!
小弟已吩咐火家,将多数贯钱兑作金锭纹银,以便携带,哥哥尽管多拿些去使。这一路去,用钱处不知凡几。似哥哥这等豪杰,使钱自当洒脱!”
“这银钱往日有时便多使些,无时便少使些...只是这一路去,不知更逢何等人物、遭逢何等事端...真到使钱的时节,若泼天价地洒下一阵及时雨,倒也痛快!”
李俊打趣说着,自也心知肚明:这钱财赚来是为疏财仗义,疏财仗义是为扬名立万,扬名立万又是为招聚四方豪杰...那眼下的钱财勾当暂可缓一缓,定要去周全杜壆这奢遮虎将...若非恁的,岂不是本末倒置了?
张顺在众兄弟间,却左右顾盼一阵,满心疑惑,只把眼来觑着李俊...他心说哥哥把其他兄弟的姓名点了一遍,缘何独独漏了我?
兀自纳罕,张顺抬头看处,早见李俊笑吟吟地觑将过来,口中说道:“贤弟,今番你也随我同石秀、马麟两位兄弟共同走一遭,可好?”
张顺见说大喜,连忙应道:“哥哥果真记挂着小弟!这一趟路程,小弟自当去得!”
李俊笑着点头,暗忖此行路程,倒有书中聚义后水泊梁山上步军、水军、马军三位头领相伴...此番护送杜壆往孟州去,不仅为救护江湖好汉,倒也是个契机...我也当真好奇,此番行程,却不知有甚故事等候着?
...到了押解杜壆上路之时,赵通、周达这两个防送公人,手提水火棍,背负行囊,倒似两个跟班一般,紧紧随在身戴枷锁的杜壆后面。
杜壆神情淡漠,只顾在前面径直走着,心中却有几分纳罕...但凡是个罪囚,解往远恶军州时,若有亲眷故旧在旁,也须前来饯别,方见得彼此情分......
可杜壆出了城门,四下张望,却不见李俊、石秀并一众兄弟前来相送,心下没由来的,竟不免有些寂寥...但经过几番交道,杜壆深知李俊等人,绝非那等薄情寡义之人。
虽不知个究竟,他们来也好,不来也罢...甚人情冷暖,我还惦记那许多作甚...杜壆心中暗叹,也不发话,便闷头一步步蹭将去。
从江宁府动身,若欲北上,须先渡了这扬子江去。赵通这才抢先一步,直奔港汊去寻艄公,他奔不出十数步,却猛地收住脚,直愣愣地立在那里,瞪着眼,张着嘴...一副目瞪口呆相。
赵通举目望去,只见前方泊着大小船只若干,船上一众大汉抱膀子矗立,斜着眼玩味地睨将过来......
这伙人...我等往日不曾见过,也不似寻常艄公模样......
周达亦赶将上前,与赵通一处立定,眼巴巴觑着那些人,心下惊疑,一时不敢动弹...那两个防送公人正自踌躇,忽见李俊从一只大船舱里踱步而出,朝这觑将过来,笑道:
“二位端公,愣着作甚?还不速速上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