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李大哥自述做哪些行当,您说自家不单作私盐买卖,在那太湖之上招揽、扶持绿林强人,劫掠运盐纲船,亦曾杀人越货...那些勾当,李大哥既都做得。开个黑店,亦是江湖上讨个生计的行当,怎地俺夫妻两个,便偏生做不得?”
沉默半晌,孙二娘霍地立起身来,一只脚踏在椅上,面上尤带几分不服。
张青见状,连忙起身去劝,又望向李俊,说道:
“李大哥,小弟与浑家欲在十字坡开那黑店,实为生计所迫,别无他法。然盗亦有道,江湖上的规矩、哪些人动不得,小弟心下也尽皆省得...此事,俺早已与浑家商议妥当。纵是在这十字坡将买卖立起,也须定下些规矩方圆,有三等人不可坏他:
第一是云游僧道,他又不曾受用过分了,又是出家的人;第二等是行院妓女,若取了她钱财,坏她性命,江湖上须不好看;第三等是各处犯罪流配的人,中间多有好汉在里头,切不可坏他。
故而俺夫妻二人行事,断不会坏了绿林的道义。李大哥何苦阻了俺们的营生?”
李俊听了哈哈一笑,旋即神色一整,目光如电,直射向张青,便道:
“张兄弟,你莫不是把我当作黄口小儿来糊弄?你所谓的三不杀:其一,云游僧道,不比那寻常寺庙道观里闲坐的,只做个模样,假受戒、假念经的和尚道人,他们到处苦行,度日当真清苦,囊中无银,身上无膘,你谋他钱财,害他性命,能捞得甚鸟油水?
其二,你所谓不害行院妓女,实则欲投孟州的粉头,多有赴治所东门外快活林勾当的。快活林与十字坡相距不远,倘若那快活林,勾不得许多过往行客前去耍乐,经得你那黑店的行货便越发少了;
其三,你说不杀各处犯罪流配的人,可你要开的那黑店又离哪个牢城营近些,不还是孟州地面么?若教你多害几个发配往孟州的犯人,牢城营那厢屡不见来交割的,必生疑心。恁地时,官府一发追究,十字坡那黑店,如何躲得过?”
张青未曾料到李俊心思竟恁地缜密,只三言两语,便点破他的小心思...心中正自惊骇时,却见李俊面色稍缓,又道:
“张兄弟心中虽有些算计,但我信你是个重义气的。你说要开那黑店,是为生计所迫,别无他法,图的不还是财?我劝得那李立兄弟,罢了开黑店的心思,现下他在江州地面做酒楼营生,过得甚是滋润。
我亦有意赍你们夫妇一笔钱财,在孟州地面开一座酒楼营生。恁地时,你们无须忧虑哪一日事发时,官府要来抓捕。亦无须顾忌倘若不慎,错害了好汉性命,于江湖道理有亏,日后也会惹来讨命的。这对于你夫妇而言,岂不是好事?”
张青听了,只把头低下,心中暗暗计较;孙二娘沉默片刻,又问道:
“李大哥,您说的那催命判官,俺又不曾见过,况乎他是您的老相识...俺夫妻二人与李大哥,就算于绿林道上老一辈有些交情,可咱们却是新近方才结识的,您还要散与俺夫妻钱财,却又图个甚么?”
我图的,不过是依着那原本的命数,我与你夫妻在水泊梁山上聚义的情分罢了......
李俊心中暗叹一声,却回道:
“我既在江湖中厮混,若说图个劝人向善,只怕要教绿林中的好汉笑破肚皮。权当我往日作孽忒重,如今便想消一消业障罢...只是江湖之上,信义为先,你夫妻若肯依得,须是一诺千金,不可背信。我这番计较,于你夫妇而言,端的百利而无一害,却不是好?”
张青与孙二娘听了这话,你觑着我,我看着你,一时无语,似用眼神商议计较...终于张青猛地一拍大腿,挺身而立,对李俊拱手言道:
“虽说无功不受禄,我夫妻二人,本不该受李大哥恁般重礼...但李大哥为江湖义气,出手资助,此恩此情,小弟拜领!但那钱财,俺又岂是白拿的?我辈江湖中人,自当有报,必有还处!受这等恩义,我夫妻二人记在心里了。但有任何差遣,往后您指东,俺们绝不往西,全凭吩咐!
至于李大哥所提之事...端的如你所说,俺们也须讲个信义!大哥既不教俺们开那黑店,俺夫妻不开便是!既然能开酒楼做营生,俺们又何必再干那腥手污脚的勾当?小弟今日在此立誓,便依李大哥所言行事!若违此誓,便是猪狗不如,合该天诛地灭,万箭攒身!”
那孙二娘见这般情景,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两转,也忙不迭叉手躬身,唱个喏道:
“既然俺老公都点头了,俺怎能不从?李大哥,小女也在此发个誓愿,倘使俺仍要做那等开黑店害人的营生,便叫俺身受刀斧,尸骨无存,也落得个万箭攒身的死法!”
李俊上前,对这对夫妻说些安抚的话,一双招子,却兀自盯着孙二娘面上神情的变化。
与张青、孙二娘这对夫妻商议已定,李俊被恭送出了门,转身便行,且自踱步而去...行得十余步,李俊忽地喃喃自语,似与那躯壳里的另一魂儿做个交代:
“对张青、孙二娘动了杀心,自有我...亦或者说你的道理...我也晓得,这对夫妻虽发下重誓,眼下却不可全信......”
李俊心中暗忖:张青立誓,自此绝了开黑店的心思,这番言语,大抵可信;但孙二娘发的誓,却尽信不得。
毕竟饶是菜园子张青,定下那所谓三不杀的规矩...可孙二娘却自有主意,在书中,趁她老公不在时,一个行脚的头陀被害了性命;那鲁智深,也曾被她用蒙汗药麻翻;便是打虎的武松,她亦起意下手...这不就坏了不杀云游僧,不害流配犯人的规矩?
但菜园子、母夜叉要开黑店,图的无非是财帛二字。资助他夫妇钱财,帮衬开得酒楼,做大买卖,论理他们不该做那害人性命、损阴德的勾当。况乎现下江湖中还看重一个“信”字,便是那等惯做歹事的汉子,但凡重义气的,也须念着这个字,掂量几分,压下心中的恶念。
只是凡事就怕万一,孙二娘心中歹意,或是未消,或是已泯...按后世的说法,那母夜叉,仍打算犯下那种重罪的可能性,相当于薛定谔的猫。
我护送杜壆至牢城营交割,也还须在这孟州地面盘桓些时日,以防那苏杭应奉局的权奸爪牙仍存歹心,还要来害好汉...趁此良机,正好可暗中察看那张青、孙二娘夫妇的行止动静。便是我回转江宁府去,孟州牢营里自有杜壆做苦役,亦能觑着那婆娘的动静。
若那孙二娘贼心不死,仍有开黑店的打算,不是好汉行径,便是坏了江湖信义。待那时,我出手结果那孙二娘,便是江湖上的好汉也说不得半个不字...届时张青则定要救他浑家,也休怪我不念原本命数的聚义情分,说不得,唯有将这两个一并杀了。
李俊心中思忖,转了个念头,又想到:
打算在十字坡上开黑店的菜园子、母夜叉夫妇,我已见过了...也是时候,该去会一会那孟州牢城营里的金眼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