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范府西厢院。

　　范闲刚起床，就看到院中站着一个陌生的人影。

　　那人一身布衣，约莫四十来岁，面容普通，放在人群中毫不起眼。但他的站姿很特别——双脚与肩同宽，重心微微下沉，随时可以发力。这是常年习武之人的习惯姿态。

　　“范公子。“那人看到范闲出来，拱手行礼，“我家主人想请范公子一叙。“

　　范闲心中一动，这几天各方势力轮番上阵，已经让他有些应接不暇了。

　　“你家主人是？“范闲问。

　　“二殿下。“

　　范闲眼神微变——二皇子李承泽？

　　“请转告殿下，范某今日要前往太学，恐怕……“

　　“我家主人说了，“那人打断范闲的话，“范公子可以拒绝，但有些话，我家主人还是想当面和范公子说。而且——“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家主人还说，范公子若是不去，日后后悔也来得及。“

　　范闲沉默了片刻。

　　这话说得很有意思——不是威胁，而是暗示。暗示如果不去，可能会错过什么重要的东西。

　　“好。“范闲点头，“请带路。“

　　那人转身离开，范闲回屋换衣服。林尘此时也走了出来。

　　“范兄，这是要去哪里？“

　　“二皇子派人来了。“范闲说，“邀我一叙。“

　　林尘眉头微皱：“这几天，太子的人刚走，长公主那边刚消停，二皇子又来了。范兄，你现在可是香饽饽啊。“

　　“香饽饽？“范闲苦笑，“我倒是觉得像个烫手山芋。谁都想抓，但谁抓了都烫手。“

　　“那范兄打算怎么办？“

　　“去看看。“范闲说，“二皇子为人我听说过一些——和太子不同，他行事不拘一格，或许……好说话一些。“

　　“未必。“林尘摇头，“范兄，二皇子这个人，比太子更难对付。太子明着来，你看得清楚。二皇子不同，他笑里藏刀，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下手。“

　　范闲沉默了：“那我更要去看看了。知己知彼，总比两眼一抹黑好。“

　　“我和你一起去。“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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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皇子的府邸位于城东，是一座占地颇广的宅院。

　　不同于太子府的威严庄重，二皇子府更像是一座精致的园林——假山流水、亭台楼阁，处处透着雅致。但林尘注意到，这雅致之下，暗藏玄机——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处可以藏身的地方；假山的位置，恰好可以形成交叉火力；亭台的分布，有利于护卫快速移动。

　　这不是普通的府邸，这是一座精心设计的堡垒。

　　两人被领着穿过一道道回廊，最终来到一处临水的凉亭。

　　凉亭中，一个年轻人正坐在石桌旁，手里拿着一卷书，正在翻看。他看起来约莫二十出头，面容俊秀，神情慵懒。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头发——披散在肩上，不拘束于发冠，这在讲究礼仪的庆国皇室中，极其罕见。

　　这就是二皇子，李承泽。

　　“见过二殿下。“范闲拱手行礼。

　　李承泽放下手中的书，抬起头，目光在范闲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转向林尘。

　　“范公子，林公子，请坐。“李承泽的声音很好听，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随性。

　　两人坐下，李承泽挥手让手下退下。

　　“范公子，孤今日请你来，开门见山。“李承泽身子前倾，“你在醉仙楼拒绝了太子，孤很欣赏。“

　　“殿下过奖了。“范闲说，“只是有些话，不得不说。“

　　“不必解释。“李承泽摆摆手，“太子那个人孤了解。但范公子，你以为拒绝太子，就能置身事外吗？“

　　范闲心中一动——这是关键问题。

　　“殿下的意思是……“

　　“在这个京都，不站队，本身就是一种站队。“李承泽说，“你不投靠太子，太子就会认为你在投靠别人。而你如果不投靠别人，太子就会觉得你是个威胁。“

　　范闲沉默了。

　　“所以，范公子现在有两个选择。“李承泽继续道，“第一，投靠太子——但这条路你已经堵死了。第二，投靠孤。“

　　“第二呢？“

　　“投靠孤。“李承泽笑了，“不过孤的条件很简单——只要你不投靠太子，孤就可以支持你做任何事。包括——追求长公主的女儿。“

　　范闲瞳孔微缩——二皇子连这个都知道？

　　“殿下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孤也讨厌太子。“李承泽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想要拉拢你，孤就偏要让你站在孤这边。“

　　范闲沉默了片刻，认真地说：“殿下，范闲有个原则——不想成为任何人对付别人的工具。“

　　“工具？“李承泽挑眉，“范公子这话……说得有点伤感情。“

　　“但这是实话。“范闲说，“殿下拉拢范闲，不是为了范闲，而是为了对付太子。那范闲就算投靠了殿下，也只是一个工具。哪天殿下觉得范闲没用了，随时可以抛弃。“

　　李承泽盯着范闲看了许久，忽然笑了：“范公子，你很聪明。比孤想象中聪明。“

　　“殿下过奖了。“

　　“不过。“李承泽话锋一转，“范公子，你有没有想过，在这个京都，聪明人往往活不长？“

　　范闲心中一紧——这是威胁？

　　“范闲明白。“范闲说。

　　“明白就好。“李承泽站起身，走到凉亭边，望着湖面，“范公子，孤今天说的这些，你好好考虑一下。孤给你的条件很优厚——你不需要为孤做什么，只需要不投靠太子。这个条件，别人想都不敢想。“

　　“多谢殿下厚爱。“范闲拱手，“但范闲还是要考虑一下。“

　　“可以。“李承泽转身，“范公子，孤给你时间。但孤也提醒你——时间不等人。太子已经被你拒绝了一次，他不会一直等下去。等你回心转意的时候，可能就晚了。“

　　范闲心中一凛——二皇子这是在催促？

　　“多谢殿下提醒。“

　　“还有一件事。“李承泽说，“范公子，你知道孤为什么披发吗？“

　　范闲摇头。

　　“因为孤想告诉所有人。“李承泽笑了，“孤不在乎那些规矩。孤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范公子，你也一样。不要被规矩束缚，想做什么，就去做。追求婉儿也好，拒绝太子也罢，只要你敢做，孤就敢支持。“

　　他说完，挥了挥手：“送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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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开二皇子府，范闲和林尘走在回范府的路上。

　　“范兄。“林尘说，“二皇子这个人，比太子更危险。“

　　“我也感觉到了。“范闲说，“太子明着来，虽然强势，但你看得清楚。二皇子不同，他笑里藏刀，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出手。“

　　“而且二皇子给你开出的条件很诱人。“林尘说，“不需要为他做什么，只需要不投靠太子。这听起来，简直像是白送的好处。“

　　“但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范闲说，“二皇子既然愿意给我这些好处，说明我对他来说，价值足够大。而我的价值，就是——不投靠太子。“

　　“对。“林尘点头，“二皇子要的是，削弱太子的力量。太子拉拢你失败，对太子来说是一种打击；而你站在二皇子这边，对二皇子来说是一种胜利。“

　　“那我该怎么办？“范闲问，“继续拒绝？“

　　“不能太直接。“林尘说，“太子你已经拒绝了，如果连二皇子也拒绝，你就把两边都得罪了。到时候，他们可能会联手对付你。“

　　“那你的意思是……“

　　“拖延。“林尘说，“告诉二皇子，你需要时间考虑。同时，不要给他明确的答复，但也不要拒绝。让他觉得——你还有可能投靠他。“

　　“这样拖下去……“

　　“拖到有一个更好的选择出现。“林尘说，“或者，拖到你足够强大，不需要投靠任何人。“

　　范闲沉默了片刻，点头：“好。那就按你说的做。“

　　两人回到范府，发现若若正等在西厢院。

　　“哥哥，林公子。“若若站起身，“婉儿姐姐让我带给你们一样东西。“

　　“什么？“范闲急忙问。

　　若若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盒子，打开来，里面是一块玉佩。玉佩通体翠绿，雕工精细，中间刻着一个小小的“婉“字。

　　“婉儿说。“若若说，“这块玉佩是她从小戴到大的，她希望哥哥能收下。“

　　范闲接过玉佩，手指轻轻抚摸着那小小的“婉“字，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还有。“若若继续说，“婉儿姐姐让我告诉哥哥——她会在广信宫等哥哥，不管多久，她都会等。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她偷偷告诉我。“若若压低声音，“长公主最近在考虑给她安排相亲。“

　　“什么？！“范闲脸色一变。

　　“哥哥别急。“若若安慰道，“婉儿姐姐说，她不会答应的。她只认哥哥一个。但长公主可能会施压，所以……所以哥哥要尽快想办法。“

　　范闲拳头攥紧。

　　“我会的。“范闲说，“我一定会想出办法的。“

　　林尘拍了拍范闲的肩膀：“范兄，现在更不能急了。长公主给你安排相亲的压力，其实也是一种考验。她想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对婉儿好，还是只是一时兴起。“

　　“考验……“

　　“对。“林尘说，“如果范兄因为压力就放弃，那长公主更不会同意了。相反，如果范兄能在压力下坚持，反而能证明你的真心。“

　　“那我该怎么做？“

　　“继续做你该做的事。“林尘说，“去太学读书，练功，收集情报。同时，让若若继续和婉儿保持联系。时间会证明一切的。“

　　“嗯。“范闲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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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太学。

　　范闲刚走进讲堂，就被郭保坤拉住了。

　　“范兄，范兄！“郭保坤压低声音，“听说你昨天去了二皇子府？“

　　“你怎么知道？“范闲问。

　　“现在整个太学都在传。“郭保坤说，“范兄，你胆子真大。太子你也敢拒，二皇子你也见。你就不怕……“

　　“怕什么？“范闲笑了笑。

　　“怕两边都得罪啊。“郭保坤说，“范兄，我给你交个底吧。太学里，有人是太子的人，有人是二皇子的人，还有人……谁都不站。你现在这么做，等于把自己放在火上烤。“

　　范闲心中一动——郭保坤这是在提醒他？

　　“郭兄，多谢提醒。“范闲说。

　　“不用客气。“郭保坤摆摆手，“咱们是朋友嘛。而且我觉得范兄是个有才华的人，不想看你……出事。“

　　范闲看着郭保坤，心中有些感动。虽然郭保坤这个人有时候看起来有点傻，但他是真心的。

　　“郭兄。“范闲说，“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如果让你选择，你会站太子，还是站二皇子？“

　　郭保坤愣了一下：“我？我……我谁都不站。“

　　“为什么？“

　　“因为。“郭保坤挠了挠头，“我爹说了，站队这种事，风险太大。站对了，荣华富贵；站错了，满门抄斩。所以……还是不站的好。“

　　范闲笑了：“郭兄说得对。不站，才是最安全的。“

　　“对吧对吧。“郭保坤连连点头，“范兄，你也听我一句劝——别站队。管他太子还是二皇子，咱们就好好读书，考个功名，那才是正道。“

　　范闲看着郭保坤那张憨厚的脸，忽然觉得——或许这个看似简单的人，才是最聪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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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范府。

　　范闲和林尘正在后院练功，五竹忽然出现了。

　　“五竹叔。“范闲停下动作，“您今天怎么来了？“

　　五竹没有回答，只是说：“昨天，有人去了你住的澹州老宅。“

　　“谁？“范闲脸色一变。

　　“不知道。“五竹说，“但那人的武功很高，比我上次遇到的人都要高。我在老宅设的暗哨，全部被无声无息地解决了。“

　　范闲心中一凛——武功比五竹遇到的人都高？那岂不是接近大宗师级别？

　　“五竹叔，您觉得……是谁？“

　　“不知道。“五竹说，“但我查了那人的脚印，很轻，几乎看不见。这个人，练的是轻功，而且是很高明的轻功。“

　　林尘忽然开口：“五竹叔，您说……会不会是宫里的人？“

　　五竹看了林尘一眼：“有可能。“

　　“宫里……“范闲若有所思，“庆帝？“

　　“有可能。“五竹说，“但不确定。“

　　“五竹叔，您觉得庆帝……对我是什么态度？“范闲问。

　　五竹沉默了片刻，说：“观察。“

　　“观察？“

　　“对。“五竹说，“陛下在观察你。他想看看，你是不是一个威胁。“

　　范闲心中一紧——庆帝在观察他？这意味着什么？

　　“五竹叔。“范闲问，“那……我该怎么做？“

　　“不变。“五竹说，“做你该做的事。不要刻意表现，也不要刻意隐藏。顺其自然。“

　　“顺其自然……“

　　“对。“五竹说，“如果你想活得久一点，就不要让陛下觉得你在隐瞒什么。“

　　范闲沉默了。

　　“五竹叔。“林尘忽然问，“您说……如果陛下发现范闲是穿越者，会怎么样？“

　　五竹看了林尘一眼，又看了看范闲，然后说：“不知道。“

　　“您母亲叶轻眉……也是穿越者吧？“林尘继续问。

　　五竹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怎么知道？“

　　“猜的。“林尘说，“因为只有穿越者，才会做出那些……超出这个时代的事情。比如，建立监察院，创立内库，还有……留下那些'霸道真气'的秘籍。“

　　五竹沉默了许久，最后说：“她是。“

　　“那她……“范闲小心翼翼地问，“是怎么死的？“

　　五竹的眼神变得有些空洞：“被杀的。“

　　“谁杀的？“

　　“不知道。“五竹说，“但她死之前，对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不要让小闲知道太多。“五竹说，“知道得越多，越危险。“

　　范闲心中一震——这是母亲留给他的话？

　　“五竹叔。“范闲说，“但我想知道。我想知道我母亲是谁，她为什么死，谁杀了她。“

　　“将来。“五竹说，“你将来会知道的。但现在，还不够。“

　　“为什么？“

　　“因为你还不够强。“五竹说，“当你强到可以保护自己的时候，你就可以知道了。“

　　范闲沉默了。

　　“好了。“五竹转身，“我走了。记住，不要让人发现你在练武功。“

　　“五竹叔。“范闲叫住他，“还有一件事——我母亲留下的那个箱子，您说只有我能打开。那是真的吗？“

　　五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范闲一眼：“是真的。但需要钥匙。“

　　“钥匙在哪里？“

　　“皇宫。“五竹说，“在皇宫里。“

　　说完，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范闲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范兄。“林尘说，“你母亲的事……“

　　“我一定要查清楚。“范闲说，“不管多危险，我都要查清楚。“

　　“那我们就一起查。“林尘拍了拍范闲的肩膀。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京都的夜，依旧繁华，但在这繁华之下，暗流正在涌动。而他们，正处于风暴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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