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笼罩京都，长街之上，灯笼的光晕在风中摇曳，如同一颗颗颤抖的心脏。

　　陈萍萍的马车停在离范府不远的一条僻静巷子里。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范闲跳下马车，向陈萍萍拱手行礼，然后目送马车缓缓驶入黑暗。

　　直到马车的轮廓彻底消失在夜色中，范闲才转身向范府走去。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范府门口，林尘和滕梓荆正在等候。看到范闲回来，林尘迎了上去：“陈院长和你说了什么？“

　　“很多事。“范闲苦笑一声，“有些我已经猜到了，有些……完全没想到。“

　　三人走进范府，回到西厢院。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盏灯笼散发着微弱的光芒。范闲坐在石桌旁，林尘给他倒了一杯热茶：“慢慢说，发生了什么？“

　　范闲喝了口茶，缓了缓神：“陈院长找我，主要是问庆庙的事。他知道我在庆庙遇到了一个姑娘。“

　　“他知道？“

　　“嗯。“范闲点头，“监察院的耳朵，确实无处不在。陈院长警告我，那位姑娘的身份和长公主有关，如果我想接近她，长公主不会坐视不理。“

　　林尘沉默了片刻：“陈院长这是在提醒你，还是在试探你？“

　　“都有。“范闲说，“陈院长这个人，城府太深，我猜不透他的真实意图。不过……他提到了叶轻眉。“

　　“叶轻眉？“林尘心中一动。

　　“对。“范闲说，“他说我'和某人一样倔'，虽然没明说，但我知道他指的是叶轻眉。陈院长和叶轻眉的关系，恐怕比我想象的更深。“

　　“这倒是个重要信息。“林尘说，“陈院长对叶轻眉的态度，会影响他对你的态度。“

　　“我也是这么想的。“范闲说，“不过现在不是分析陈院长的时候。更重要的是——接下来该怎么办。“

　　“太子的拉拢被你拒绝了，长公主的警告你也收到了。“林尘说，“现在京都的局势，三方势力都在关注你。太子不会善罢甘休，二皇子也在观望，长公主……“

　　提到长公主，范闲的表情变得凝重：“陈院长说，长公主护短，手段了得。如果我接近婉儿，会有大麻烦。“

　　“那你……“

　　“我还是想试一试。“范闲抬起头，眼神坚定，“陈院长提醒了我危险，但没有让我放弃。他只是说，要做好准备。“

　　林尘看着范闲，眼中闪过一丝赞赏：“那我们就做好准备。“

　　“怎么准备？“

　　“既然长公主护短，那我们就让她看到——你接近婉儿，不是为了伤害她，而是为了真心对她好。“林尘说，“长公主现在反对你，是因为她不了解你。如果你能证明你的真心，说不定她会改变态度。“

　　“证明真心……“范闲若有所思，“怎么证明？“

　　“时间。“林尘说，“还有就是，让婉儿的身体好转。长公主给的三个月期限，其实也是个机会。如果你能让婉儿在这三个月里身体有明显好转，长公主就没有理由继续反对了。“

　　范闲眼睛一亮：“林兄，你说得对！婉儿的病，主要是心病。只要心病好了，身体自然会好转。“

　　“对。“林尘说，“所以接下来的三个月，你要做的就是两件事——第一，持续给婉儿传递希望；第二，研究如何治好她的心病。“

　　“好。“范闲点头，“那我明天就去……“

　　“不急。“林尘打断他，“现在庆庙被长公主的人看着，你去庆庙会被发现的。我们需要换一个方式。“

　　“什么方式？“

　　“让滕梓荆帮忙。“林尘看向滕梓荆，“滕兄，你有没有办法联系上婉儿的贴身丫鬟？“

　　滕梓荆想了想：“婉儿姑娘的贴身丫鬟叫小环，我之前见她从庆庙出来送信。我可以试着联系她。“

　　“那就麻烦滕兄了。“范闲拱手。

　　“大公子客气了。“滕梓荆说，“属下定当尽力。“

　　“还有。“林尘说，“范兄，除了婉儿的事，你还要应对太子和二皇子的拉拢。今天你拒绝了太子，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几天，太子府可能会有动作。“

　　“我能怎么办？“范闲苦笑，“总不能天天躲在家里吧？“

　　“不用躲。“林尘说，“反而要主动出击。你拒绝了太子，但如果能让太子觉得——你不是在拒绝他，而是在坚持某种原则，他对你的敌意就会减少。“

　　“什么原则？“

　　“忠于陛下。“林尘说，“你今天说的'忠于陛下、忠于庆国、忠于本心'，这话其实很好。太子虽然不爽，但他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因为忠于陛下，是正当的。“

　　“所以呢？“

　　“所以接下来，你要做的就是把'忠于陛下'这个形象立住。“林尘说，“多去太学读书，多做一些符合这个形象的事。让太子看到，你不是在和他作对，而是在坚持自己的原则。“

　　范闲若有所思：“林兄，你这招高明。“

　　“不高明。“林尘笑了笑，“在京都，想要不站队，就得让别人觉得——你不站队也是一种立场。而且这个立场，是他们无法反驳的。“

　　“明白了。“范闲点头，“那我明天去太学，好好读书。“

　　“对。“林尘说，“另外，二皇子那边也要应对。你昨天接受了二皇子的邀请，太子肯定知道。所以你需要给太子一个解释——为什么你接受了二皇子的邀请，却拒绝了他的邀请。“

　　“什么解释？“

　　“就说——你是去赴宴，不是去站队。“林尘说，“太子的宴会你去了，二皇子的宴会你也去了，两边都不偏不倚。这样，太子就没话说了。“

　　范闲恍然大悟：“林兄，你真是——“

　　“形势所迫罢了。“林尘笑了笑。

　　三人在院子里又聊了一会儿，直到夜深才各自回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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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清晨。

　　范府一片宁静。范闲起床后，照例在后院练习了一会五竹诀，然后和林尘一起吃早饭。

　　“今天去太学？“林尘问。

　　“去。“范闲点头，“昨天和太子摊牌了，今天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反而让他看看，我不是在躲他。“

　　“好。“林尘说，“我和你一起去。“

　　两人用了早膳，坐上马车前往太学。

　　太学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学子。晨光熹微，太学的大门巍然耸立，两侧的石狮子在朝阳下投下长长的阴影。

　　看到范闲，众人纷纷投来复杂的目光——有同情，有好奇，也有幸灾乐祸。有人在窃窃私语，声音压得很低，却像无数根细针一样扎过来。

　　“范公子。“一个声音传来。

　　范闲转头，看到郭保坤正向他走来。

　　“郭兄。“范闲拱手。

　　“范公子，昨日……“郭保坤压低声音，“听说你在醉仙楼拒绝了太子殿下？“

　　“没有的事。“范闲笑了笑，“只是太子殿下请客，我去吃了顿饭，聊了些诗词。“

　　“真的？“郭保坤将信将疑。

　　“郭兄若是不信，可以自己去打听。“范闲说，“而且，今天我还不是照常来太学读书？如果我真的和太子殿下闹僵了，怎么敢来太学？“

　　郭保坤想了想，点头道：“范公子说得是。是我多虑了。“

　　“郭兄关心，范某心领了。“范闲笑着说，“对了，郭兄，最近太学可有什么新鲜事？“

　　“新鲜事……“郭保坤想了想，“倒是有个传闻。听说昨天太子殿下在醉仙楼宴请范公子时，监察院陈院长也去了。“

　　范闲心中一动——这消息传得够快的。

　　“哦？“范闲装作惊讶，“陈院长也去了？范某倒是不知道。当时宴席进行到一半，陈院长就来了，说是有话要和我说，然后就带我离开了。“

　　“带你离开了？“郭保坤惊讶道，“去做什么？“

　　“不知道。“范闲摇头，“陈院长只是和我聊了些闲话，然后就把我送回来了。具体什么意思，我也猜不透。“

　　郭保坤若有所思。

　　“郭兄。“范闲忽然说，“这些事，还是少议论为好。陈院长和太子殿下的事，不是我们这些学子该管的。“

　　“是，是。“郭保坤连连点头，“范公子说得是。是我多嘴了。“

　　两人走进太学，来到讲堂。

　　讲堂内已经坐满了学子，范闲找了个位置坐下。周围的人时不时投来目光，有的含蓄，有的直白。林尘坐在范闲身后，能感觉到空气中流动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 tension——范闲已经成了一个漩涡，而所有人都在小心翼翼地观察着。

　　今日韩祭酒继续讲学，讲的是“中庸之道“。他的声音在讲堂内回荡：“中庸者，不偏不倚，无过无不及。君子之行，当如水之润下，自然而然，不强不争。“

　　范闲认真听讲，不时做些笔记，表现得和往常一样。

　　但林尘能感觉到，韩祭酒的每一句话似乎都有深意。“不偏不倚““不强不争“——这些词在今天的场合下，听起来格外耐人寻味。

　　林尘暗自观察周围的学子。他发现，有几个人时不时会看向范闲，眼神中带着探究。还有一个身穿青衣的学子，正悄悄在纸上写着什么，目光时不时瞥向范闲——那是在记录什么。

　　“范闲现在成了焦点。“林尘心想，“太学里，到处都是各方势力的眼线。“

　　讲学结束后，韩祭酒叫住了范闲。

　　“范公子。“韩祭酒说，“老夫听说，昨日你在醉仙楼……“

　　“祭酒大人。“范闲拱手，“范闲只是赴了太子殿下的宴，没有别的。“

　　“老夫不是这个意思。“韩祭酒笑了笑，“老夫只是想提醒你——太学是读书的地方，不要卷入太多纷争。“

　　“多谢祭酒大人提醒。“范闲说。

　　“去吧。“韩祭酒挥了挥手。

　　范闲退出讲堂，林尘跟在后面。

　　“范兄。“林尘说，“韩祭酒这是在提醒你，还是在保护你？“

　　“都有。“范闲说，“韩祭酒这个人，虽然清高，但有风骨。他不希望太学卷入党争，但也不想看到学生被各方势力拿捏。所以他会适当提醒，但不会直接干预。“

　　“那太学还算是个相对安全的地方。“

　　“对。“范闲点头，“至少在这里，各方势力不敢明目张胆地动手。“

　　两人走出太学，正准备上马车回范府，忽然一个侍卫走了过来。

　　范闲先注意到的是那双鞋——黑布鞋，鞋底极薄，走在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再往上看，黑色劲装，腰间佩刀，刀柄磨损得厉害，显然是常年习武之人。

　　“范公子。“侍卫拱手，声音低沉，不带温度，“我家主人想请范公子一叙。“

　　范闲打量了一下这个侍卫——双手布满老茧，虎口有茧，是常年用刀之人。站姿笔挺，眼神平静却锐利。

　　“你家主人是？“范闲问。

　　“谢必安。“侍卫说。

　　范闲心中一凛——谢必安？太子府的侍卫统领？

　　“请转告谢统领。“范闲说，“范某今日要回范府，改日再拜访。“

　　“范公子。“侍卫说，“我家主人说了，今日务必请范公子去一趟。只是喝茶，不会有别的。“

　　范闲看向林尘，林尘微微点头。

　　“那走吧。“范闲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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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必安的住处位于城东，是一座独门独院的小宅子。

　　范闲和林尘走进院子，首先感觉到的是一股无形的压迫感。院子不大，四周的墙壁很高，挡住了外面的视线。院子正中央，谢必安正坐在石桌旁，面前摆着茶具。

　　他一身白衣，与这肃杀的院落形成鲜明对比。看到范闲进来，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慢慢抬起眼，目光如刀，在范闲身上一寸寸扫过。那种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人，而是在看一只待宰的猎物。

　　“范公子，请坐。“谢必安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让人不敢忽视的寒意。

　　范闲坐下，林尘站在他身后。

　　“谢统领今日请范某来，所为何事？“范闲开门见山。

　　“没什么大事。“谢必安倒了杯茶，推到范闲面前，“只是想和范公子聊聊，昨天在醉仙楼发生的事。“

　　“昨天的事，谢统领想知道什么？“

　　“范公子拒绝了太子殿下。“谢必安说，“这是事实吧？“

　　“范闲没有拒绝。“范闲平静地说，“范闲只是说，范闲忠于陛下，忠于庆国，忠于自己的本心。这不算拒绝。“

　　“呵。“谢必安冷笑一声，“范公子还真会说话。不过，太子殿下可不这么认为。“

　　“那太子殿下认为呢？“

　　“太子殿下认为——范公子是在和太子殿下作对。“谢必安的眼神变得锐利，“范公子，你知不知道，和太子殿下作对，会有什么后果？“

　　范闲迎着谢必安的目光，平静地说：“范闲知道。但范闲也相信，太子殿下是明事理的人。范闲忠于陛下，不是和太子殿下作对。“

　　“忠于陛下……“谢必安重复了一遍，眼中闪过一丝不屑，“范公子，你说得好听。但在这个京都，忠于陛下的，可不只你一个。太子殿下也是忠于陛下的，你怎么不投靠太子殿下？“

　　“因为范闲忠于的是陛下，不是太子的东宫。“范闲说，“这有区别。“

　　“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范闲说，“太子殿下是储君，将来是要继承大统的。但将来还未到来。现在这庆国，是陛下在坐镇。范闲忠于的，是现在的陛下，不是将来的皇帝。“

　　谢必安盯着范闲看了许久，忽然笑了：“范公子，你这话说得……很大胆。“

　　“实话实说罢了。“范闲说。

　　“好一个实话实说。“谢必安站起身，走到范闲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范公子，老夫今天来，不是来和你辩论的。老夫只是想带一句话——太子殿下虽然欣赏你，但耐心也是有限的。“

　　“多谢谢统领提醒。“范闲拱手，“范闲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谢必安眯起眼睛。

　　“范闲明白——太子殿下的意思，范闲已经收到了。“范闲说，“至于范闲怎么选择，那是范闲的事。“

　　谢必安盯着范闲看了许久，最终冷笑一声：“好。很好。范公子，老夫倒要看看，你能坚持多久。“

　　说完，他转身走进屋里，不再理会范闲。

　　范闲站起身，和林尘一起离开。

　　走出谢必安的宅子，林尘问：“范兄，你刚才……是不是太直接了？“

　　“直接点好。“范闲说，“谢必安这种人，你越是退让，他越是得寸进尺。不如直接点，让他知道我的态度。“

　　“但太子可能会……“

　　“太子可能会生气，但他不会直接动手。“范闲说，“因为我说的'忠于陛下'，他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如果他因为我说忠于陛下而惩罚我，那传出去对他名声不好。“

　　林尘若有所思：“范兄，你想得真周到。“

　　“还好吧。“范闲笑了笑，望向窗外的夜色。

　　两人坐上马车，向范府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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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范府西厢院，夜。

　　范闲坐在石桌旁，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那是婉儿送他的手帕上系着的玉佩。

　　“林兄。“范闲忽然说，“你说，婉儿现在在做什么？“

　　“应该也在想你吧。“林尘说。

　　“想我……“范闲苦笑，“我倒是希望她在想我，但更希望她能好好休息。她的身体，一直是我的心病。“

　　“会好起来的。“林尘说，“只要我们坚持下去。“

　　“嗯。“范闲点头，“对了，滕梓荆那边有消息了吗？“

　　“应该快了。“林尘说，“滕梓荆办事靠谱，他一定有办法联系上小环。“

　　正说着，滕梓荆走了进来。

　　“大公子，林公子。“滕梓荆拱手，“有消息了。“

　　“快说。“范闲坐直了身子。

　　“属下今日在庆庙外蹲守，果然看到小环出来采买。“滕梓荆说，“属下找机会和她搭上了话，她愿意帮忙传信。“

　　“太好了！“范闲激动地说，“那我的信……“

　　“已经交给她了。“滕梓荆说，“小环说，她会想办法把信带给婉儿姑娘。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庆庙现在看守很严，长公主派了人在外面盯着。“滕梓荆说，“小环说，近期婉儿姑娘可能很难出来。范公子的信，她会想办法送进去，但能不能收到回复，就不一定了。“

　　“没关系。“范闲说，“只要她能收到我的信，我就放心了。“

　　“还有。“滕梓荆犹豫了一下，“小环说，长公主最近心情不太好。听说是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范公子。“滕梓荆说，“长公主对范公子接近婉儿姑娘的事，非常不满。她最近在考虑，要不要给婉儿姑娘换个地方住。“

　　“换地方？“范闲脸色一变，“她想把婉儿带到哪里去？“

　　“不知道。“滕梓荆摇头，“小环也只是听说。不过如果真的换地方，范公子想见婉儿姑娘，就更难了。“

　　范闲沉默了。

　　“范兄。“林尘说，“长公主这是在警告你。“

　　“我知道。“范闲咬牙，“但我不会放弃的。“

　　“那我们该怎么办？“

　　“等。“范闲说，“等长公主的下一步动作，同时也等婉儿的消息。如果她真的要换地方，我们就想办法在她换地方之前再见婉儿一面。“

　　“怎么见？“

　　“小环。“范闲说，“小环愿意帮忙，那就让她帮忙安排。只要婉儿能出来一次，就够了。“

　　“范兄想做什么？“

　　范闲看着手中的玉佩，眼中闪过一丝坚定：“我想当面向婉儿表白，让她知道——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放弃她。“

　　林尘看着范闲，没有说话。

　　夜风吹过院子，卷起几片落叶，在青石板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的京都，灯火如星，却显得格外遥远。在这繁华的表象之下，暗流正在涌动，而他们，正处于漩涡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