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滕梓荆带来消息——小环已经安排好了。

　　“今日子时。“滕梓荆说，“庆庙后门的巷子，和上次一样。不过这次小环说，只能待一刻钟，时间长了会被发现。“

　　范闲点头：“一刻钟，够了。“

　　这一天，范府内一切如常。范闲照常去太学，听韩祭酒讲学，和郭保坤聊些无关紧要的话题。但他的心，早已飞到了夜晚的庆庙。

　　林尘看得出范闲的忐忡。

　　“范兄。“太学讲堂外，林尘低声说，“今晚见面之后，你想好要说什么了吗？“

　　“想了。“范闲说，“我想告诉她——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放弃她。“

　　“这话……“林尘笑了，“范兄，你这话说得太直了。女孩子听了，会感动的。“

　　“是吗？“范闲有些不确定，“我还想着要不要说得文雅一点。“

　　“不用。“林尘摇摇头，“真心的话，越直白越好。婉儿姑娘聪明，她听得懂的。“

　　范闲松了口气：“那就好。“

　　傍晚时分，两人回到范府。

　　天色渐暗，西厢院的灯笼被点亮，昏黄的光晕在风中摇曳。

　　滕梓荆已经等在西厢院，手里拿着一套黑色的夜行衣：“大公子，今晚穿这个，行动方便些。深色的布料不容易被发现，而且袖口和裤脚都收紧了，不影响行动。“

　　范闲接过夜行衣，手指轻轻抚摸着布料。这是他第一次穿这种衣服——为了见一个人，要偷偷摸摸地翻墙而出。

　　若在澹州，他绝不会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做这种事。但现在……

　　“大公子？“滕梓荆见范闲发愣，轻声提醒。

　　“没事。“范闲回过神来，“我只是在想——今晚该对她说什么。“

　　“大公子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滕梓荆说，“真心的话，姑娘听得懂的。“

　　范闲点了点头，将夜行衣收好：“子时再来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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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时将至。

　　京都的夜晚格外寂静，只有偶尔传来的打更声，提醒着人们时间的流逝。

　　范闲换上夜行衣，和滕梓荆一起翻墙出了范府。林尘留在府内接应——如果出了什么意外，他好及时处理。

　　两人避开了街道上的巡逻，沿着小巷一路向庆庙方向移动。庆庙位于城南，离范府不算太远，但也走了将近半个时辰。

　　庆庙后门的巷子，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几盏灯笼的光晕若隐若现。

　　范闲躲在巷口的阴影里，耐心地等待着。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就在范闲开始担心小环不会来的时候，庆庙的后门轻轻响了一声。

　　“吱呀——“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纤细的身影走了出来。

　　是婉儿。

　　范闲心中一颤，正要上前，却见婉儿身后又走出来一个丫鬟打扮的少女——是小环。

　　小环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然后向婉儿点了点头。

　　婉儿这才向巷口走来，脚步很轻，似乎怕惊动了什么。

　　“闲哥哥。“婉儿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

　　“婉儿。“范闲走出阴影，快步上前。

　　两人相隔几步，同时停下。

　　月光从云层中洒下，照在婉儿的脸上。范闲第一次看清了她的样子——苍白的脸，瘦弱的身形，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夜空中最亮的星。

　　“你……“范闲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知道。“婉儿轻声说，“我知道你会来。“

　　“你知道？“

　　“嗯。“婉儿点头，“我收到你的信了，小环告诉我，你今晚会来见我。“

　　范闲这才反应过来：“对，我写了信，不知道你……“

　　“收到了。“婉儿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我读了，每一句都读了。“

　　她顿了顿，似乎在犹豫什么。范闲注意到，她的手指轻轻绞着衣袖——她在紧张。

　　“婉儿？“

　　“闲哥哥。“婉儿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你的信……和你平时的诗不一样。“

　　范闲心中一紧。

　　“怎么不一样？“他问，试图保持平静。

　　“我也说不清楚。“婉儿想了想，“只是……你写诗的时候，字里行间有一种洒脱，像是看透了什么。但这封信里的字，虽然写得很好，却……“

　　“却什么？“

　　“却多了一份……小心翼翼。“婉儿说，“像是生怕说错了一个字，就会伤害到我一样。“

　　范闲沉默了片刻——果然瞒不过她。

　　“而且。“婉儿继续说，“我认得你的笔锋。你写字的时候，起笔总是很轻，收笔却很重。但这封信……起笔和收锋都很稳，像是刻意在控制什么。“

　　“是……我帮范兄写的。“范闲没有否认，“但意思，都是范兄想说的。“

　　“我知道。“婉儿笑了，笑容很淡，却很美，“我能感觉出来。“

　　“感觉出什么？“

　　“感觉出……“婉儿想了想，“那信里，有一个人在真心地关心我。而这个人，就是你。“

　　范闲心中一暖。

　　“婉儿。“他认真地说，“有些话，我想当面告诉你。“

　　“请说。“婉儿静静地看着他。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放弃你。“范闲说，“不管长公主殿下怎么反对，不管有多少困难，我都会坚持。因为——我喜欢你。“

　　“喜欢……“婉儿重复着这个词，眼中泛起水光，“闲哥哥，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我知道。“范闲说，“喜欢就是——想和你在一起，想照顾你，想让你每天都能开开心心的。“

　　婉儿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我也是。“

　　“什么？“

　　“我也是。“婉儿抬起头，直视范闲的眼睛，“我也喜欢你，闲哥哥。“

　　范闲愣住了。

　　“可是。“婉儿话锋一转，“可是我娘……她不会同意的。“

　　“我知道。“范闲说，“所以我需要时间。三个月，你娘给了我三个月时间。在这三个月里，我会证明给她看——我是认真的，我是真心对你好的。“

　　“三个月……“婉儿若有所思，“娘说，如果三个月后我的身体没有好转，她就会……“

　　“会怎么样？“范闲心中一紧。

　　“会把我带到别的地方去。“婉儿说，“一个你找不到的地方。“

　　范闲拳头攥紧：“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

　　“闲哥哥。“婉儿忽然上前一步，伸手握住了范闲的手。

　　她的手很凉，但那触感让范闲心跳加速。

　　“我相信你。“婉儿认真地说，“我相信你能做到。但我也想告诉你——不管我在哪里，我的心，永远都是你的。“

　　“婉儿……“范闲眼眶有些发热。

　　“还有。“婉儿说，“如果三个月后，娘真的要把我带走……你也要等着我。“

　　“我会等。“范闲说，“不管多久，我都会等。“

　　“那就好。“婉儿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

　　就在这时，小环的声音传来：“姑娘，时间快到了。“

　　婉儿有些不舍地松开范闲的手：“我该回去了。“

　　“嗯。“范闲点头，“你保重身体。“

　　“你也是。“婉儿说，“对了，闲哥哥，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娘最近在考虑给我换个住处。“婉儿说，“如果真的换了，你可能很难找到我了。“

　　“我听说了。“范闲说，“滕梓荆告诉我的。“

　　“那你要小心。“婉儿说，“娘的手段……你或许还不知道，但她做事，向来不留余地。“

　　“我会小心的。“范闲承诺道。

　　“还有。“婉儿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物件，递给范闲，“这个，你拿着。“

　　范闲接过来一看，是一枚玉佩，上面刻着一只小鸟。

　　“这是我小时候娘给我刻的。“婉儿说，“你留着，就像我在你身边一样。“

　　范闲握紧玉佩：“我会一直带着它。“

　　小环再次催促：“姑娘，真的该走了。“

　　婉儿最后看了范闲一眼，然后转身向庆庙后门走去。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说道：“闲哥哥，如果你真的想证明给我娘看，那就让自己变得更强大吧。只有强大到她无法忽视，她才会正视你。“

　　说完，她走进了庆庙，后门轻轻关上。

　　范闲站在原地，手中握着那枚玉佩，久久没有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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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范府，范闲将今天晚上的事告诉了林尘。

　　“她说，要让自己变得更强大。“范闲重复着婉儿的话，“林兄，你觉得她是什么意思？“

　　林尘想了想：“她的意思是——你现在的实力，还不够让长公主正视你。“

　　“那我要怎么办？“

　　“变强。“林尘说，“武功、权势、名声，这些你都需要。而且要快——三个月，时间不多了。“

　　范闲点头：“我明白。“

　　“还有。“林尘说，“婉儿姑娘说得对，长公主做事不留余地。她可能会在三个月期限到来之前，就采取行动。“

　　“比如？“

　　“比如给你找个麻烦，让你无暇顾及婉儿。“林尘说，“或者，给你设个陷阱，让你踩进去，然后她就有了对付你的理由。“

　　范闲脸色凝重：“那我该怎么办？“

　　“小心。“林尘说，“接下来这段时间，你做任何事都要三思而后行。不要给长公主留下任何把柄。“

　　“我明白。“范闲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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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消息传来——长公主果然有动作了。

　　“大公子。“滕梓荆匆匆走进西厢院，脸色凝重，“长公主殿下昨日入宫，向陛下请旨，要将婉儿姑娘接到广信宫养病。“

　　范闲脸色一变：“广信宫？那是长公主的住处！“

　　“对。“滕梓荆说，“而且长公主殿下的理由很充分——她说庆庙虽然清净，但毕竟在宫外，不方便婉儿姑娘调养。广信宫有太医常驻，还能随时照应。“

　　“这……“范闲咬牙，“这理由确实无懈可击。“

　　“还不止。“滕梓荆继续说，“长公主殿下还向陛下请了口谕，说婉儿姑娘身体虚弱，需要静养，暂时不宜见客。“

　　范闲心中一沉——不宜见客？这不是明摆着不让他见婉儿吗？

　　“什么时候搬？“范闲问。

　　“听说就在这几天。“滕梓荆说，“小环传来消息，长公主已经在安排人手了。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长公主殿下还特意请了宫里的禁军来护送。“滕梓荆说，“这说明她是认真的，而且……已经做好了防止你硬闯的准备。“

　　范闲沉默了。

　　“范兄。“林尘说，“长公主这是要彻底切断你和婉儿的联系。“

　　“我知道。“范闲咬牙，“但我能怎么办？总不能去广信宫抢人吧？“

　　“不能。“林尘摇头，“那样做，就是造反，长公主正好有理由对付你。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就算你真的去了，也见不到婉儿。“林尘说，“广信宫是长公主的地盘，里面多少高手，多少暗哨，你根本进不去。硬闯，只有死路一条。“

　　范闲拳头攥紧，指节发白。

　　“那我该怎么办？“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力。

　　“等。“林尘说，“等长公主把婉儿接到广信宫，然后——我们再想办法。“

　　“什么办法？“

　　“比如。“林尘说，“让若若去广信宫。若若是范府的小姐，以她的身份去探望婉儿姑娘，长公主应该不会拒绝。“

　　“若若？“范闲眼睛一亮，“对啊！若若和婉儿姑娘关系不错，让她去探望……“

　　“而且。“林尘说，“若若去了，可以帮你们传递消息。虽然不如见面，但至少能保持联系。“

　　“好主意。“范闲说，“那我就让若若去。“

　　“不过。“林尘提醒道，“这件事不能做得太明显。如果让长公主觉得你是故意让若若去探听消息的，她可能会连若若一起防备。“

　　“那怎么解释？“

　　“就说。“林尘想了想，“若若听说婉儿姑娘身体不好，想去看看。理由正当，长公主挑不出毛病。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若若之前确实去庆庙见过婉儿姑娘。“林尘说，“两人也算认识。小姐之间互相探望，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有道理。“范闲点头，“那我这就和若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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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范若若听说哥哥想让她去广信宫探望婉儿，一口就答应了。

　　“哥哥，你放心。“若若说，“我会好好和婉儿姐姐聊天的，也会告诉她——你一直在想着她。“

　　“多谢若若。“范闲感激地说。

　　“哥哥和我客气什么。“若若笑了笑，“而且，我也想见见婉儿姐姐。上次在庆庙匆匆一面，还没来得及好好说话呢。“

　　“那就拜托若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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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日后，长公主的车马来到庆庙，将林婉儿接到了广信宫。

　　范闲站在范府的高墙上，远远地看着车队驶过，心中一片冰凉。

　　“范兄。“林尘走上前来，“别灰心。若若明天就去广信宫，到时候你就能知道婉儿的消息了。“

　　“我知道。“范闲说，“只是……看着她被带走，我什么都做不了，这种感觉……“

　　“很无力。“林尘说，“但这就是京都。在这里，想要保护一个人，首先要让自己有足够的实力。“

　　范闲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坚定：“我会变强的。强到长公主无法忽视，强到她必须正视我。“

　　“那就好。“林尘拍了拍范闲的肩膀，“走，回去练功吧。五竹叔教的五竹诀，你才刚入门，还需要多练。“

　　“嗯。“范闲转身，跟着林尘向后院走去。

　　夕阳的余晖洒在两人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京都的夜，即将来临。

　　而在那夜色之中，新的风暴，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