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踏上醉仙楼的楼梯，脚步声沉稳而有力。

　　每上一级台阶，楼板就会发出轻微的响声，但这声音很快就被周围的嘈杂掩盖了。整个二楼已经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这位储君殿下缓缓上行。

　　范闲站在楼梯口，神色平静地看着太子走近。

　　“范闲。“太子走到范闲面前，开口的第一句话叫出了他的名字，语气中听不出喜怒，“让孤久等了。“

　　“殿下。“范闲拱手行礼，不卑不亢，“范闲不知殿下今日会来，若有怠慢，还请殿下海涵。“

　　“海涵？“太子笑了，但这笑容里没有多少温度，“三日期限，已经过去了。范闲，你今日不来，孤明日就会亲自去范府请你。“

　　“范闲明白。“范闲说，“只是今日范闲确实有事——来庆庙祈福，为天下苍生祈求平安。“

　　“祈福？“太子挑了挑眉，“范闲倒是会找理由。不过——“他话锋一转，“庆庙祈福和赴东宫，有什么冲突吗？“

　　范闲笑了笑：“殿下说得是，确实没有冲突。只是祈福需要心诚，范闲今日心在庆庙，便先去了庆庙。“

　　“心在庆庙……“太子重复了一遍，眼中闪过一丝深意，“那范闲现在的意思是——心不在孤这里？“

　　“殿下言重了。“范闲说，“范闲只是觉得，祈福之后再来见殿下，也是一样的。“

　　太子盯着范闲看了许久，忽然笑了起来：“范闲，你真有意思。孤见过很多人，有人巴不得讨好孤，有人害怕孤，也有人绕着孤走。但你是第一个——敢让孤等着的人。“

　　“范闲不敢。“范闲说，“只是机缘巧合，恰逢其时。“

　　“好一个机缘巧合。“太子转身看向二楼的其他座位，“范闲，今日孤在醉仙楼设宴，本想请范闲一聚。不过，范闲既然心在庆庙，那孤也不强求。“

　　说着，太子坐到了主位上，看向范闲：“不过，既然来了，就坐吧。孤有一事想请教范闲。“

　　范闲看了林尘一眼，然后坐下：“殿下请说。“

　　“诗词。“太子说，“范闲在太学诗会上的诗作，孤读过，很好。不过孤想知道——这些诗，真的是范闲自己写的吗？“

　　范闲心中一警——太子这是在质疑他的诗词来源？

　　“殿下觉得呢？“范闲反问。

　　“孤觉得……“太子慢悠悠地说，“一个在澹州长大的人，怎么会作出《水调歌头》这样的词？那词中对月亮、对故乡的思念，不像是没见过的人能写出来的。“

　　范闲心中微动——太子果然起了疑心。

　　“殿下说笑了。“范闲笑了笑，“诗词这东西，讲究的是灵感。范闲虽然没见过太多外面的世界，但书读得还算多，脑子里总会冒出一些奇奇怪怪的想法。《水调歌头》便是其中之一。“

　　“书读得多？“太子挑眉，“澹州那种偏远地方，能有什么书？“

　　“澹州书少，但不代表没有。“范闲说，“而且——有些东西，不一定非要从书里来。比如，对月亮的思念，大家都有。澹州的月亮和京都的月亮，不都是同一个吗？“

　　太子盯着范闲，眼神深邃：“范闲，你这个人，真的很会说话。“

　　“过奖了。“范闲拱手。

　　“不过。“太子话锋一转，“孤今天不想和你讨论诗词。孤想问你另一件事。“

　　“殿下请问。“

　　“二皇子——“太子压低声音，“昨天邀你去府宴，你去了吗？“

　　范闲心中一凛——太子这是在试探他对二皇子的态度？

　　“去了。“范闲坦诚道。

　　“那他有没有和你说什么？“太子继续问。

　　“诗会相关的事。“范闲说，“殿下是想知道具体的？“

　　“不必了。“太子摆了摆手，“孤只是想确认一件事——范闲，你还没有站队。“

　　范闲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范闲刚回京不久，很多事还没弄明白，确实不想这么快站队。“

　　“不想站队……“太子重复了一遍，眼中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范闲，你知不知道，有时候不想站队，本身就是一种立场？“

　　“范闲明白。“范闲点头，“不想站队，确实会让一些人不满。但如果范闲因为不想得罪人，就违背自己的本心，那范闲也就不是范闲了。“

　　太子盯着范闲看了许久，忽然大笑起来：“好！好一个'不是范闲了'！范闲，你比孤想象中更有趣。“

　　他拍了拍旁边的座位：“来，坐。孤今日请客，不是来审问你的。“

　　范闲坐了下来，林尘和滕梓荆也在附近落座。

　　很快，菜就开始上来了。醉仙楼的菜是出了名的，每一道菜都色香味俱全。

　　太子端起酒杯，看向范闲：“范闲，孤有个问题想问你。“

　　“殿下请问。“

　　“你觉得——这京都，是谁的京都？“

　　范闲心中一动——太子这是在问他，这京都究竟属于谁？

　　“范闲觉得。“范闲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殿下觉得呢？“

　　“孤觉得……“太子笑了，“这京都，当然是孤的京都。因为孤是储君，这天下迟早是孤的。“

　　“殿下说得有理。“范闲点头，“不过，范闲有另一个想法。“

　　“哦？“

　　“范闲觉得，这京都，是陛下的京都。“范闲平静地说。

　　太子的笑容僵住了。

　　整个二楼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范闲。

　　“范闲，你这话……“太子眯起眼睛。

　　“范闲只是实话实说。“范闲说，“庆国是陛下的庆国，京都自然是陛下的京都。殿下是储君，将来是要继承大统的。但将来还未到来。现在这京都，是陛下在坐镇。范闲以为，忠于陛下，才是正理。“

　　太子盯着范闲看了许久，忽然笑了起来，但这次的笑容里带着一丝冷意：“范闲，你很聪明。但太聪明的人，往往活不长。“

　　“范闲会注意的。“范闲说。

　　“注意就好。“太子端起酒杯，“范闲，孤今日请你来，不是为了说教。孤只是想告诉你——京都这潭水很深，小心淹死。“

　　“多谢殿下提醒。“范闲拱手，“范闲会小心的。“

　　“还有。“太子放下酒杯，“范闲，孤再问你一次——三日期限已过，你的选择是什么？“

　　范闲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直视太子的眼睛：“范闲的选择是——不选择。“

　　“不选择？“太子的声音沉了下来。

　　“对。“范闲说，“范闲不想投靠殿下，也不想投靠二皇子。范闲只想做一件事——忠于陛下，忠于庆国，忠于自己的本心。“

　　“忠于陛下……“太子重复了一遍，若有所思，“范闲，你这话听起来很冠冕堂皇。但孤问你——你真的忠于陛下吗？“

　　“忠于。“范闲说。

　　“那好。“太子站起来，走到窗边，俯瞰着下面的街道，“范闲，你告诉孤，忠于陛下，那是什么意思？“

　　范闲也站起来，走到窗边，站在太子身旁，同样看着楼下的街道：“忠于陛下，就是——不参与党争，不偏不倚，为庆国的百姓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不参与党争……“太子笑了，笑得更加冰冷，“范闲，这不可能。你在京都，不站队，就是与所有人作对。你不想站队，本身就是一种立场。而且——“

　　他转过身，直视范闲：“有些人，不会给你不站队的机会。“

　　范闲看着太子，平静地说：“殿下，范闲明白。但范闲还是想试一试。“

　　“试？“太子眯起眼睛。

　　“试——不站队，也不逃避。“范闲说，“范闲想看看，在这个京都，是否还有第三条路可走。“

　　太子沉默了片刻，忽然大笑起来：“好！范闲，孤越来越欣赏你了。不过——“他的脸色突然一冷，“范闲，孤给你最后一个机会。现在，告诉孤——你愿不愿意做孤的人？“

　　范闲看着太子，深吸一口气：“殿下，范闲多谢殿下厚爱。但范闲必须拒绝。“

　　“为什么？“

　　“因为——“范闲认真地说，“范闲不想做任何人的'人'。范闲只想做范闲，一个忠于自己本心的范闲。“

　　太子盯着范闲看了许久，最终坐回座位上：“好。很好。范闲，孤记住你的话了。“

　　他端起酒杯，看向在场的所有人：“今日这顿酒，大家喝得开心些。醉仙楼的菜，孤请客！“

　　他的话音刚落，整个二楼才重新恢复了热闹。

　　范闲坐回座位，林尘凑过来，压低声音：“范兄，你刚才……“

　　“我刚才拒绝了太子。“范闲轻声说，“很彻底，没有留下任何余地。“

　　“你疯了……“林尘说。

　　“也许吧。“范闲笑了笑，“但我不后悔。“

　　酒过三巡，太子的心情似乎好转了许多。他和周围的宾客谈笑风生，仿佛刚才的对峙从未发生过。

　　范闲也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但他知道——今天之后，太子对他的态度会彻底改变。而他对范闲的容忍，也已经到了极限。

　　新的风暴，即将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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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宴席进行到一半时，忽然楼上传来一阵骚动。

　　“怎么回事？“太子皱眉，看向楼下。

　　一个侍卫匆匆跑上来：“殿下！监察院有人来了！“

　　太子脸色一变：“监察院？他们来做什么？“

　　“不知道。“侍卫说，“但带头的人——是监察院的主办，陈萍萍！“

　　范闲心中一震——陈萍萍也来了？

　　“请。“太子压住心中的不安，“请陈院长上来。“

　　片刻之后，一个坐在轮椅上的人出现在楼梯口。

　　陈萍萍脸色苍白，面容清瘦，眼神却深邃得让人看不透。他的轮椅是由两个人推着上来的，身后跟着一队黑衣人。

　　陈萍萍滑入二楼，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后落在范闲身上。

　　“范公子。“陈萍萍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老夫有话想和范公子谈谈。“

　　“陈院长。“范闲站起身。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陈萍萍说，“范公子，跟老夫走一趟。“

　　范闲看向太子，太子点了点头：“去吧，范公子。孤正好也想听听，陈院长想和范公子说什么。“

　　范闲跟着陈萍萍走出醉仙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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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醉仙楼外，一辆黑色的马车停在路边。车帘掀开，陈萍萍的轮椅被推了上去，范闲随后跟了上去。

　　马车缓缓驶入夜色中。

　　车厢里，陈萍萍和范闲面对面坐着。

　　“范公子。“陈萍萍开口，“老夫今天找你来，是想知道——你在庆庙见了什么人。“

　　范闲心中一紧——陈萍萍连庆庙的事都知道？

　　“庆庙……“范闲犹豫了一下，“范闲去庆庙祈福，见到了一位……“

　　“一位？“陈萍萍追问。

　　范闲想了想，决定说实话：“一位姑娘。珠帘之后，未曾见面。“

　　“知道她是谁吗？“

　　“不知道。“范闲摇头，“但她记住范闲的名字了。“

　　陈萍萍看着范闲，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范公子，老夫提醒你——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更安全。“

　　“陈院长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陈萍萍说，“范公子，你想知道她的身份，不难。但知道了之后，你会有麻烦。“

　　“什么样的麻烦？“

　　“长公主的麻烦。“陈萍萍说，“那位姑娘的身份，和长公主有很深的关系。如果你接近她，长公主不会坐视不理。“

　　范闲沉默了片刻，说：“陈院长，范闲还是想——试一试。“

　　“为什么？“

　　“因为。“范闲抬起头，眼神坚定，“有些事，明知有麻烦，还是想去做。不然晚上睡不着觉。“

　　陈萍萍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和某人一样倔。“

　　“某人？“

　　陈萍萍没有回答，只是看着范闲，眼中闪过一丝怀念：“范公子，老夫给你一个忠告。“

　　“请说。“

　　“长公主护短，而且手段了得。“陈萍萍说，“如果你想接近那位姑娘，最好做好准备。否则——你会死得很难看。“

　　“多谢陈院长提醒。“范闲拱手。

　　“还有。“陈萍萍说，“监察院在关注你。你的所作所为，老夫都知道。范公子，老夫只是想告诉你——监察院的眼睛，无处不在。“

　　范闲心中一凛——监察院一直在监视他？

　　“老夫的意思是。“陈萍萍说，“范公子，你做什么，都要小心。监察院的耳朵，很长。“

　　“范闲明白了。“范闲点头。

　　马车继续在夜色中行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