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雪后的京都格外宁静。

　　昨夜的雪下了整夜，此刻终于停了。街道上的积雪已经被清扫干净，露出青石板的本来颜色。屋檐下挂着长长的冰棱，在晨光中折射出七彩的光芒。空气清冽，吸一口气，肺腑都仿佛被洗涤过一般。

　　范闲一大早就来敲林尘的房门。

　　“表哥，起了吗？“

　　林尘推开房门，看到范闲已经穿戴整齐，手里提着两份热腾腾的早餐。他的眼圈有些发黑，显然昨晚没睡好。

　　“这么早？“林尘接过早餐，“看来闲兄一夜没睡好。“

　　“我……只是在想事情。“范闲没有否认。

　　“想什么？想那位姑娘？“

　　范闲脸有些红，没有反驳。

　　两人快速用完早餐，便向庆庙出发。

　　庆庙位于京都之西，是皇室祭祀的场所。红墙黄瓦，飞檐翘角，在雪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庄严肃穆。朱漆大门紧闭，只有侧门开着，几个香客正从那里进出。

　　两人到达时，恰好遇到一队马车从庆庙驶出。马车装饰考究，车身上印着某种纹饰，速度很快，转眼就消失在街道尽头。

　　“那是……“范闲看着马车的方向，若有所思。

　　“不太清楚。“林尘说，“不过看那架势，应该是某个权贵之家。“

　　两人走进庆庙。

　　大殿内香火缭绕，几个香客正在虔诚地跪拜。诵经声从大殿深处传来，低沉悠长，给人一种肃穆之感。青烟袅袅上升，在殿梁间缭绕，仿佛与云相接。

　　“两位公子，“一个小沙弥迎了上来，“今日来庆庙，是祈福还是许愿？“

　　“随便看看。“范闲说，眼神却不自觉地向后殿方向瞟。

　　小沙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微微一笑：“后殿有一位女施主在礼佛，两位公子可以去那里看看。不过……“

　　“不过什么？“

　　“女施主身体虚弱，受不得惊扰。而且……“小沙弥压低声音，“她家里管得很严，说话时还请两位公子小心一些。“

　　范闲心中一动——家里管得严？

　　“多谢小师傅提醒。“范闲说。

　　两人跟着小沙弥穿过回廊，来到后殿。

　　庆庙的建筑布局很讲究，前殿供香客礼佛，中殿是僧人诵经之处，后殿则是供贵人和皇室成员休憩的地方。越往后走，建筑越精致，装饰也越考究。

　　后殿不大，但布置得十分雅致。一尊巨大的观音像坐落在正中央，慈眉善目，仿佛在注视着世间的一切。佛像前点着长明灯，灯火摇曳，给整个空间增添了几分神秘感。

　　而观音像旁，有一道珠帘。

　　珠帘是上好的丝绸制成，上面绣着精美的莲花图案。阳光从窗棂斜射进来，透过珠帘，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珠帘后，隐约可见一个人影。

　　那人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背脊挺得笔直。从背影来看，身形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她吹倒。

　　范闲的脚步顿住了。

　　他认出来了——那个背影，和那日在庆庙见到的珠帘女子一模一样。

　　“两位公子，“小沙弥低声说，“那位女施主正在礼佛，还请二位不要打扰。老奴在前殿候着，有事叫我。“

　　小沙弥退了出去，后殿只剩下他们三人。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

　　范闲站在原地，静静地听着。

　　珠帘后传来低低的诵经声，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饱含虔诚，仿佛在向观音倾诉着什么。

　　林尘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走到一旁，找了个位置坐下。他的目光扫过整个后殿——除了那道珠帘，后殿还有一个小门，通向外面。那扇门虚掩着，似乎有人随时可能进来。

　　大约过了一刻钟，诵经声停了。

　　接着是一阵咳嗽声，压抑而痛苦，仿佛那个人在努力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范闲心中一紧，下意识地向前走了一步。

　　“咳咳……咳咳咳……“

　　咳嗽声越来越剧烈，再也压不住了。

　　范闲再也忍不住，快步走到珠帘前：“你还好吗？“

　　珠帘内的人似乎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咳嗽声顿了一下，然后又传来一阵压抑的喘息。

　　“我……我没事。“女子的声音很虚弱，但依然能听出是那天的人。

　　“你的声音……“范闲想说你听起来很不好，但又觉得这样太唐突。

　　“老毛病了。“女子说，“两位……是那天来的公子吧？“

　　“是我。“范闲说，“范闲。“

　　“范兄……“女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讶，“你怎么又来了？“

　　“我……“范闲一时语塞，总不能说我想你想得一夜没睡吧？

　　“他来看你。“林尘在一旁替他解围，“范兄这几天一直在念叨庆庙，今天一早就拉着我来了。“

　　范闲脸一红，瞪了林尘一眼。

　　珠帘内的人轻笑了一声，笑声中带着一丝欣慰：“范兄有心了。“

　　“我……只是路过。“范闲还是嘴硬。

　　“又是路过？“女子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上次是路过，这次还是路过？范兄的'路过'，可真巧啊。“

　　范闲彻底没话说了。

　　珠帘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是她想要站起来，但身体虚弱，动作有些迟缓。

　　“我来帮你。“范闲下意识地伸手去掀珠帘。

　　“等等。“珠帘内的人说，“不要……“

　　但范闲的手已经碰到了珠帘。

　　珠帘缓缓拉开。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阳光从窗棂斜射进来，穿过珠帘的缝隙，在空中划出一道金色的光柱。尘埃在光柱中飞舞，仿佛无数细小的精灵。

　　范闲终于看清了她的模样。

　　那是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女，身穿一身淡青色的长裙，发髻上插着一支素雅的白玉簪。她的五官精致得如同画中走出来的人，皮肤白皙如玉，但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嘴唇也没有什么血色。

　　最让人心碎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清澈如水，却又带着一丝淡淡的忧伤。仿佛看尽了世间的繁华，却又对一切都不在意。

　　两人四目相对，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少女才微微一笑：“范兄……果然和你我想象的一样。“

　　“你……“范闲的声音有些颤抖，“你记得我？“

　　“记得。“少女说，“那天你说的那些话，我一直记得。奇迹、意义、守护……这些词，让我心里暖暖的。“

　　范闲的心跳快了几拍。

　　“我……我也一直记得你。“范闲坦诚地说。

　　少女的眼睛亮了亮，然后低下头，脸颊泛起一丝淡淡的红晕。

　　“我叫婉儿。“她轻声说，“林婉儿。“

　　“林……婉儿。“范闲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仿佛要把它刻在心里。

　　“你比我我想象的……年轻。“婉儿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调皮，“我以为，能说出那番话的人，应该是个饱经风霜的长者。“

　　“我今年十六。“范闲说，“你呢？“

　　“我也十六。“婉儿笑了，“看来，我们同龄。“

　　范闲心中一喜——同龄？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小姐？“一个侍女的声音传来，“该回去了，夫人派人来接了。“

　　婉儿的脸色一变，刚才的轻松神色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慌乱。

　　“来了。“她应道，然后急促地对范闲说，“范兄，你快走。“

　　“走？“范闲一愣。

　　“不能让他们看到你和我在一起。“婉儿的声音很急，“快，从那边的小门出去。“

　　“可是……“

　　“快去！“婉儿催促道。

　　范闲还想说什么，但林尘已经拉住了他的胳膊：“走吧，不要给她添麻烦。“

　　范无奈地点头，跟着林尘走向小门。

　　走到门口时，婉儿忽然叫住了他：“范兄！“

　　范闲回头。

　　婉儿从袖子里拿出一块手帕，扔了过来。

　　“这个给你。“她说，“留着做个纪念。“

　　范闲接住手帕，发现上面绣着一朵海棠花，针工精细，栩栩如生。

　　“后会有期。“婉儿说完，转身走向那扇门。

　　范闲站在原地，握着手帕，心中五味杂陈。

　　这时，门被推开了，几个穿着统一服饰的侍女走了进来，为首的一个中年妇人神色严厉。

　　“小姐，怎么才来？“中年妇人说，“夫人等得着急了。“

　　“我……在祈福。“婉儿低声说。

　　“祈福也不宜太久。“中年妇人说，“走吧，回府。“

　　婉儿没有反驳，默默地跟着她们离开了。

　　范闲和林尘从另一扇门走了出去。

　　走出庆庙时，范闲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庆庙的红墙在阳光下格外鲜艳，但他的心思却还在后殿的那道珠帘后。

　　“表哥，“林尘说，“刚才那些人……“

　　“我看到了。“范闲说，“那个中年妇人穿的衣服，不是普通人家的服饰。“

　　“而且她叫那小姐'夫人等得着急了'。“林尘说，“这说明那位小姐来自一个权贵之家。“

　　范闲点头，握紧手中的手帕。

　　“表哥，“他说，“我想查清楚她的身份。“

　　“怎么查？“

　　“回范府问问若若。“范闲说，“若若认识的人多，也许知道些什么。“

　　“可以。“林尘点头，“但要小心，不要引起怀疑。“

　　两人登上马车，向范府驶去。

　　马车内，范闲摩挲着手帕上的海棠花，心中想着婉儿的样子。她苍白的脸色、清澈的眼睛、还有临别时的焦急……都让他心里不安。

　　“表哥，“范闲忽然说，“我总觉得，她好像很不开心。“

　　“能看出来。“林尘说，“她的身体不好，家里管得严，出来祈福都有人跟着。这样的生活，确实不容易。“

　　“我想帮她。“范闲认真地说。

　　“怎么帮？“

　　“我不知道。“范闲摇头，“但至少……我想再见她，让她知道，还有人在乎她。“

　　林尘拍了拍范闲的肩膀：“那就先查清楚她的身份再说吧。“

　　马车轮子碾过积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雪后的京都一片银白，美得令人心醉。但范闲的心思却完全不在风景上——他的脑海中，全是那个苍白的少女，和她临别时那个焦急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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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范府，范闲立刻去找范若若。

　　若若正在房中读书，见范闲进来，放下书卷站了起来。

　　“哥哥，你怎么来了？“

　　“若若，“范闲开门见山，“我想向你打听一个人。“

　　“谁？“若若好奇地问。

　　“一个叫林婉儿的姑娘，你认识吗？“

　　若若的表情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正常：“林婉儿？你怎么会问起她？“

　　“我……“范闲想了想，决定说实话，“我在庆庙见过她。“

　　“庆庙？“若若的眼睛亮了亮，“哥哥去庆庙祈福了？“

　　“算是吧。“范闲说，“我在庆庙遇到一位姑娘，她说她叫林婉儿。若若，你认识她吗？“

　　若若沉思片刻，然后点头：“我听说过她。“

　　“她是谁？“范闲急切地问。

　　“她是……“若若压低声音，“长公主的女儿，庆帝的侄女。“

　　范闲心中一震——长公主的女儿？

　　“长公主……“范闲喃喃道，“就是那个……“

　　“嘘——“若若连忙制止，“哥哥，这些话不能在外面说。“

　　范闲点头，继续问：“那她的身体……“

　　“从小就不好。“若若说，“听说是一种怪病，找了很多大夫都治不好。所以她经常去庆庙祈福，希望能有奇迹发生。“

　　“奇迹……“范闲重复着这个词，心中五味杂陈。

　　“哥哥，“若若忽然问，“你为什么会问她？“

　　范沉默了片刻，然后拿出那块绣着海棠花的手帕。

　　“我……想再见她。“范闲说。

　　若若看着手帕，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哥哥，“她说，“婉儿小姐的身份很特殊。长公主对她管得很严，而且……长公主和父亲的关系不太好。“

　　“什么关系？“

　　“这个……“若若摇了摇头，“我也不太清楚。但哥哥，如果你想再见她，一定要小心。“

　　“我知道。“范闲说，“但我会想办法的。“

　　若若看着范闲坚定的眼神，最终叹了口气：“好吧，哥哥。如果需要帮忙，一定要告诉我。“

　　“谢谢若若。“范闲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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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范闲离开后，林尘走进若若的房间。

　　“若若妹妹，“林尘说，“谢谢你告诉范闲那些事。“

　　“林兄？“若若有些惊讶，“你在？“

　　“我在门外。“林尘说，“范闲已经认定了那位姑娘，我想拦也拦不住。“

　　若若苦笑：“是啊，哥哥一旦认定了什么，就不会轻易改变。“

　　“那你觉得……他们有希望吗？“

　　若若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的是，哥哥很少对一个人这么上心。如果真的能让他开心，我愿意帮他。“

　　林尘点头：“我也会帮他的。“

　　“那就一起吧。“若若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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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范府西厢院，夜色降临。

　　范闲又提着酒来了。

　　“表哥，“他坐下后说，“若若告诉我了，婉儿是长公主的女儿。“

　　“那你打算怎么办？“林尘问。

　　“我不知道。“范闲苦笑，“长公主……听若若的意思，她不是好相处的人。我和她女儿在一起，恐怕会很难。“

　　“你怕了？“

　　“怕？“范闲摇头，“不怕。我只是……担心婉儿。她的身体那么不好，家里又管得那么严……我真的怕她受委屈。“

　　“那就努力让她不受委屈。“林尘说。

　　“怎么努力？“范闲有些茫然，“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司南伯爵私生子，能做什么？“

　　“你能做的，比你想象的要多。“林尘说，“而且，你不是一个人。“

　　范闲抬起头，看着林尘。

　　“我们是一起从澹州走来的。“林尘说，“未来也会一起走下去。如果你想帮婉儿，我会帮你的。“

　　范闲的眼中闪过一丝感动：“表哥……“

　　“好了，别煽情了。“林尘举起酒杯，“敬婉儿。“

　　“敬婉儿。“范闲也举起酒杯。

　　两人一饮而尽，酒液入喉，暖暖的。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雪花落下的声音。

　　范闲望着天空，心中充满了决心——无论有多难，他都要再见婉儿，守护她，让她不再那么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