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庙之行后的第三天。

　　京都的雪已经停了整整一天，但天空依然是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随时都会再次崩塌。街道上的积雪被踩得坚硬如铁，马车碾过时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在这个寂静的午后显得格外刺耳。

　　范府西厢院里，范闲坐在石凳上，手里捏着那块绣着海棠花的手帕，出神地望着院角的梅树。梅花已经开了几朵，暗红色的花瓣在寒风中微微颤动。

　　“表哥，“林尘推开房门，手里提着一个酒壶，“又在看那块手帕？“

　　范闲回过神，苦笑了一下：“表哥，你说婉儿现在在做什么？“

　　“大概在想某个傻子吧。“林尘走过去，把酒壶放在石桌上，“别皱着眉头了，再皱下去，眉间都能夹死苍蝇了。“

　　范闲失笑：“表哥，你这比喻……“

　　“事实如此。“林尘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婉儿的身体不好，需要静养。你想她也没用，不如想想怎么让长公主认可你。“

　　“长公主……“范闲叹了口气，“那个女人，我总觉得不太好对付。“

　　“当然不好对付。“林尘抿了一口酒，“她掌管内库多年，把持朝政，手段了得。而且，她对你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私生子'，肯定充满戒心。“

　　范闲沉默了片刻，忽然问：“表哥，你说……我会有机会吗？“

　　“有。“林尘肯定地说，“但前提是你要证明自己。长公主不是那种会看门第的人，她看重的是能力。你要让她觉得，你能给婉儿幸福。“

　　“怎么证明？“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林尘笑了，“所以，我们要从长计议。“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周福匆匆走了进来，脸色有些凝重：“少爷，林少爷，有人来找范少爷。“

　　范闲和林尘对视一眼——这个时间点，谁来找他？

　　“谁？“范闲问。

　　“一个中年人，“周福压低声音，“看起来不像是普通人家。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他的脚步很轻，几乎听不到声音。“周福说，“老奴觉得，是个练家子。“

　　范闲心中一动——练家子？

　　“让他进来吧。“范闲站起身。

　　周福点头离去。片刻之后，一个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那人约莫四十岁上下，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衣，脚上是一双普通的布鞋。他的长相平平无奇，属于那种扔进人堆里就再也找不出来的类型。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脸上的那道疤。

　　疤痕从左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伤口愈合后留下了一道狰狞的肉色印记，让他整张脸看起来有些扭曲。

　　范闲和林尘同时警惕起来——这道疤，绝不是普通伤。

　　“在下滕梓荆，见过范公子。“那人行了一礼，动作标准而有力，行家一出手，就知道练过。

　　“滕梓荆？“范闲想了想，“那天太学诗会……“

　　“正是在下。“滕梓荆说，“那日诗会，在下远远见了范公子一面，印象深刻。今日冒昧来访，还请范公子见谅。“

　　范闲打量着他，心中暗自评估——这个人气息绵长，脚步轻盈，绝对是个高手。但他为什么要来找我？

　　“滕兄今日前来，有何贵干？“范闲开门见山。

　　滕梓荆看了一眼林尘，欲言又止。

　　林尘立刻站起身：“你们聊，我去看看若若妹妹。“

　　“表哥，“范闲叫住他，“不用，滕兄不是外人。“

　　林尘看了滕梓荆一眼，重新坐下。

　　滕梓荆犹豫了一下，然后说：“范公子，在下不绕弯子了。在下想投奔范公子。“

　　“投奔？“范闲有些惊讶，“滕兄这身功夫，应该有更好的去处吧？“

　　“更好的去处？“滕梓荆苦笑，“范公子有所不知，在下曾是一名军汉，后来……因为一些事，不得不离开军队。这些年流落江湖，看尽了世态炎凉。“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中闪过一丝落寞。

　　“所以你想找个安身立命的地方？“林尘问。

　　“正是。“滕梓荆点头，“在下听说范公子心胸宽广，不计较出身，所以想来碰碰运气。“

　　范闲沉思片刻，问：“你的武功如何？“

　　滕梓荆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随即又黯淡下来：“八品。“

　　“八品？“范闲倒吸一口凉气——八品高手，竟然肯来投奔他？

　　“怎么？范公子觉得八品还不够？“滕梓荆自嘲地笑了，“也是，以范公子的家世，想找什么样的人找不到。在下多此一举了。“

　　说完，他转身欲走。

　　“等等。“范闲叫住他，“滕兄，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好奇，你为什么选我？“

　　滕梓荆停下脚步，背对着范闲，沉默了片刻才说：“因为范公子和别的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那天在太学，“滕梓荆转过身，“那些权贵子弟一个个趾高气扬，唯独范公子，虽身居高位，却没有什么架子。而且……“

　　他顿了顿，继续说：“而且范公子的诗，在下读了。那首《秋词》，'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写出这种句子的人，绝不是那种欺压良善之辈。“

　　范闲愣了一下——没想到还有人因为他的诗而信任他。

　　“滕兄高看了。“范闲说，“我不过是偶有所感罢了。“

　　“诗如其人。“滕梓荆认真地说，“在下虽然是个粗人，但也知道什么人值得追随，什么人不值得。范公子，在下这条命，以后就是你的了。“

　　说完，他单膝跪地，郑重行礼。

　　范闲看着滕梓荆，心中涌起一股暖意。他上前扶起滕梓荆：“滕兄快起，我受不起如此大礼。“

　　“范公子肯收留，就是在下的恩人。“滕梓荆说。

　　“好。“范闲点头，“从今往后，滕兄就是我范闲的人。不过，滕兄，我现在刚刚来京都，还没有自己的府邸。你先在外面帮我做事，等我有了自己的地方，再请你进来。“

　　“遵命。“滕梓荆说。

　　“对了，“林尘忽然开口，“滕兄刚才说，'想找什么样的人找不到'，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滕梓荆看了看林尘，说：“林少爷有所不知，范公子的身份特殊，很多人都在关注。太子、二皇子，甚至长公主……他们对范公子都很有兴趣。“

　　“什么意思？“范闲皱眉。

　　“意思是，“滕梓荆压低声音，“这些势力都在评估范公子，看范公子是敌是友。如果范公子表现得不好，恐怕会有麻烦。“

　　范闲心中一凛。

　　“还有，“滕梓荆继续说，“在下昨天在东城茶楼喝茶的时候，听到有人在议论范公子。“

　　“议论我？“

　　“是的。“滕梓荆说，“几个穿锦衣的人，看起来像是某个府上的仆从。他们说，范公子最近经常去庆庙，对'某位小姐'心怀不轨。“

　　范闲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在庆庙的事，这么快就传出去了？

　　“他们还说，“滕梓荆继续，“那位小姐的家主可不是好惹的。如果范公子继续纠缠，恐怕会有大麻烦。“

　　“还有吗？“

　　“还有……“滕梓荆压低声音，“有人说，长公主已经派人在调查范公子的底细了。而且，调查得很仔细。“

　　范闲彻底沉默了。

　　长公主已经派人调查他了？这说明婉儿的家人已经注意到了他。

　　“多谢滕兄提醒。“范闲说，“这件事，我心里有数了。“

　　“范公子小心。“滕梓荆说，“在下会继续打探消息，一有风吹草动，立刻来报。“

　　“有劳滕兄。“

　　滕梓荆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看着他消失的背影，范闲长长地叹了口气。

　　“表哥，“林尘说，“看来我们之前低估了局势。长公主已经出手了。“

　　“是啊。“范闲苦笑，“我还没做什么，就已经被盯上了。“

　　“这说明你做的事情已经引起了注意。“林尘说，“表哥，从现在开始，你一定要更加小心。“

　　“我知道。“范闲点头，“不过，我不会放弃婉儿的。“

　　林尘看着范闲坚定的眼神，最终叹了口气：“既然你决定了，那就按自己的想法做吧。我会帮你的。“

　　“谢谢表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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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时分，天空彻底暗了下来。

　　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花从铅灰色的天空中飘落，很快就覆盖了街道上的足迹。整个京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雪幕中，显得格外肃穆。

　　范府门前，一辆黑色的马车缓缓停下。

　　马车没有什么装饰，通体漆黑，连车轮都是黑色的。拉车的两匹马也是纯黑色的，马头上戴着银色的头饰，在昏暗的天色下泛着冷光。

　　一个宫中女官从马车上跳下来，身后跟着两个侍从。她穿着一身深紫色的宫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冷得像冰。

　　“范闲公子，“女官开门见山，“长公主殿下传你入宫一叙。“

　　范闲心中一紧——长公主？婉儿的母亲？

　　“不知长公主殿下找我有什么事？“范闲问。

　　“这个，奴婢不知道。“女官说，声音冷冰冰的，“公子去了就知道了。而且，长公主殿下吩咐了，请公子立刻动身，不得耽搁。“

　　范闲看向林尘，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林尘微微点头，示意他小心行事。

　　范闲跟着女官登上了那辆黑色的马车。马车内铺着厚厚的毛毯，但不知为何，范闲却感到一阵寒意。

　　马车缓缓驶离范府，向皇宫的方向走去。

　　街道两旁的店铺已经关门了，只有偶尔几个行人在雪中匆匆走过。马车碾过积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在这个寂静的黄昏显得格外刺耳。

　　范闲坐在马车内，手心里有些出汗。长公主为什么会传他入宫？是因为他在庆庙见了婉儿吗？还是有别的什么原因？

　　他摩挲着袖中的手帕——那是婉儿给他的，上面绣着的海棠花仿佛还带着她的温度。

　　马车最终停在皇宫的一侧门。

　　女官带着范闲穿过重重宫门，走过长长的回廊。皇宫的夜晚格外安静，巡逻的侍卫们脚步轻盈，几乎听不到声音。宫灯在雪中摇曳，投下斑驳的光影。

　　最终，他们来到一座优雅的宫殿前。

　　宫殿不大，但布置得十分精致。红墙上爬着枯萎的藤蔓，在雪中显得格外萧瑟。朱漆大门紧闭，只有两侧的石狮子静静地守候着。

　　“长公主殿下在里面等候。“女官说，“公子请进。“

　　范闲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

　　宫殿内温暖如春，地龙烧得很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气。但不知为何，范闲却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压抑。

　　一位中年女子坐在榻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翻阅。

　　她约莫四十岁上下，保养得极好，看起来三十出头。她的五官精致，气质优雅，穿着一身华丽的宫装，头发上插着一支金凤钗。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美丽而锐利，仿佛能看穿人心。此刻，这双眼睛正冷冷地盯着范闲，带着一丝审视，一丝危险。

　　这就是长公主李云睿，庆国的实际掌权者之一，也是林婉儿的母亲。

　　“见过长公主殿下。“范闲行礼。

　　“起来吧。“李云睿放下书，声音冷冷的，“你就是范建的儿子，范闲？“

　　“正是。“范闲说。

　　“坐。“李云睿示意他坐下，“听说你最近在庆庙经常出入？“

　　范闲心中一紧——果然是为了这件事。

　　“回殿下，臣只是去庆庙祈福。“范闲说。

　　“祈福？“李云睿笑了，但笑容中没有一丝暖意，“范公子，你不用瞒我。我知道，你去的不是庆庙，而是后殿。“

　　范闲沉默了。

　　“而且，“李云睿继续说，语气变得更加冰冷，“你在后殿见的不是观音，是我女儿，林婉儿。“

　　范闲抬起头，直视着李云睿的眼睛：“殿下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问我？“

　　李云睿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但很快被冷漠取代：“你很诚实。不错，我确实知道。我传你来，就是想问问你，对我女儿，你有什么想法？“

　　范闲想了想，说：“我对婉儿……很欣赏。“

　　“欣赏？“李云睿冷笑，“范公子，你不必找借口。我看得出来，你对婉儿，不是欣赏那么简单。“

　　范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殿下说得对，我对婉儿，确实不只是欣赏。“

　　“那你想做什么？“李云睿追问，语气变得更加尖锐。

　　“我想……“范闲深吸一口气，“我想再见她，想保护她，想让她开心。“

　　“你知道她是谁吗？“李云瑞问，声音中带着一丝危险的气息。

　　“知道。“范闲说，“她是殿下的女儿，也是庆帝的侄女。“

　　“那你知道，配得上她的人有多少吗？“李云瑞的声音变得冰冷，“京都的公子哥儿，想要娶婉儿的人，从东宫排到城门。你觉得，你凭什么？“

　　范闲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直视着李云瑞的眼睛：“殿下，我不能说我是最好的，但我可以说，我是最真诚的。“

　　“真诚？“李云瑞笑了，但笑容中带着讥讽，“真诚能当饭吃吗？真诚能让婉儿活下去吗？“

　　“不能。“范闲说，“但真诚能让人安心。婉儿的身体不好，从小就受苦。她需要的不是荣华富贵，而是有人真心待她，让她感到温暖。“

　　李云瑞的表情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你调查过婉儿？“

　　“没有。“范闲说，“我只是猜的。她脸色苍白，咳嗽不断，显然身体不好。而且她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忧伤，说明她过得不开心。“

　　李云瑞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范公子，你很聪明。但聪明人往往活不长。“

　　“臣明白。“范闲说。

　　“不过，“李云瑞话锋一转，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婉儿确实需要朋友。这些年来，她被关在家里，几乎没见过外人。你说的对，她过得确实不开心。“

　　范闲心中一动——长公主这是在暗示什么？

　　“殿下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李云瑞说，“如果你真的想让婉儿开心，那就让她开心。不过，你也要明白，婉儿的身体不好，不能受刺激。如果你做任何让她不开心的事，我饶不了你。“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极其认真，眼神中闪过一丝杀意。

　　范闲心中一凛——这个女人，说到做到。

　　“臣明白。“范闲说。

　　“还有，“李云瑞说，“婉儿是我唯一的女儿。将来她的婚事，我做主。你现在要做的，是证明你有资格让我考虑。“

　　“怎么证明？“范闲问。

　　“靠自己。“李云瑞说，“范公子，你今年才十六，前途未卜。如果你能在京都站稳脚跟，做出一番成就，我自然会考虑你的请求。但如果……“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更加冰冷：“如果你只是个纨绔子弟，只会吟几首诗，那就算了。婉儿需要的，不是一个只会风花雪月的公子哥，而是一个能保护她、给她幸福的人。“

　　范闲明白了——长公主是在给他机会，但前提是他要有足够的实力。

　　“殿下的意思，臣明白了。“范闲说。

　　“好。“李云瑞挥手，“你回去吧。记住我今天说的话，不要让婉儿受委屈。“

　　“臣告退。“范闲行礼，转身离开。

　　走出宫殿时，外面的雪下得更大了。

　　寒风夹杂着雪花，扑在脸上生疼。范闲深吸一口气，看着远处昏黄的宫灯，心中充满了决心。

　　无论有多难，他都要做到——为了婉儿，也为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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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范府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林尘正在西厢院等他，见他回来，立刻迎了上去。

　　“怎么样？“

　　“长公主给了我一个机会。“范闲说，“但前提是我要在京都站稳脚跟，做出一番成就。“

　　“这其实是合理的。“林尘说，“长公主爱女心切，自然会谨慎。你现在的身份、地位、实力，确实还不够资格娶郡主。“

　　“我知道。“范闲说，“但我会努力的。“

　　“那就从现在开始努力吧。“林尘说，“首先，我们要提升实力。其次，我们要收集情报，了解各方势力的动向。“

　　“滕梓荆可以帮我们收集情报。“范闲说。

　　“对。“林尘点头，“除了他，我们还可以从其他渠道获取信息。比如监察院、比如宫中……“

　　“还有若若。“范闲说，“若若认识的人多，也许能帮上忙。“

　　“没错。“林尘说。

　　两人聊了很久，直到夜深了才各自回房。

　　雪越下越大，院子里静悄悄的。

　　范闲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雪花，心中想着婉儿的样子。他知道，前路漫漫，但他不会放弃——因为他已经找到了一个值得守护的人。

　　而林尘则靠在窗边，思索着接下来的计划。

　　长公主的试探只是开始。接下来，还会有更多的挑战。但只要他们兄弟齐心，就一定能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