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察院和户部的联合调查，进行得比范闲想象的还要快。

　　陈萍萍出手的效率，果然名不虚传。短短七日，内库近三年的账册就被彻底翻了一遍，每一笔资金的去向都被查得清清楚楚。

　　范闲坐在范府西厢院的石桌旁，手里拿着陈萍萍派人送来的调查结果。阳光透过院中的海棠树洒下来，在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翻看着那一串串触目惊心的数字，脸色越来越沉。

　　“查清楚了？“林尘从房中走出，手里端着两盏茶。

　　“查清楚了。“范闲放下文件，接过茶盏，“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长公主不只是转移资产，她还在内库建立了自己的小金库。近三年来，内库至少有三成收入，通过各种渠道流向了不明账户。“

　　林尘眉头微皱：“三成？那是多大一笔钱？“

　　“至少三百万两白银。“范闲说，“而且这还只是明面上的。如果算上那些通过走私、黑市流出去的，数目可能更大。“

　　林尘沉默了。三百万两白银，足以买下半个京都的宅院，也足以雇佣一支私人军队。长公主囤积如此巨款，目的可想而知。

　　“范兄，接下来怎么办？“林尘问道。

　　“呈给陛下。“范闲说，“证据确凿，长公主这次逃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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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范闲再次来到御书房时，庆帝正在批阅奏折。

　　御书房内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阳光从窗棂斜射进来，照亮了案头堆积如山的文件。庆帝穿着一身便服，没有戴皇冠，整个人看起来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随意。但范闲知道，这种随意恰恰是最危险的表现——一个不在意外表威严的皇帝，才是真正令人胆寒的。

　　“陛下。“范闲行礼。

　　庆帝抬起头，放下手中的笔：“坐。“

　　范闲在指定的位置坐下。庆帝的目光扫过他，然后落在他手中的文件上。

　　“就是这份？“庆帝问。

　　“是。“范闲将文件呈上，“监察院和户部联合调查的结果，内库近三年的账目明细。“

　　庆帝接过文件，开始翻阅。

　　御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范闲坐在那里，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他知道，这份文件将决定庆国的格局，也将决定他和婉儿的未来。

　　时间一点点流逝，庆帝的脸色也越来越沉。当他看到最后一页时，啪的一声将文件拍在桌上。

　　“好。“庆帝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让人心颤的寒意，“很好。“

　　范闲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待。

　　“三百万两。“庆帝缓缓说，“云睿……她还真是让朕惊喜啊。“

　　范闲低着头，不敢接话。

　　庆帝沉默了许久，忽然站起身，走到窗前。他的背影有些佝偻，不知是岁月的重负，还是另有原因。阳光从窗外洒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御书房的地面上，像一道分割线。

　　“范闲。“庆帝背对着他说，“你知道内库是谁留下的吗？“

　　“知道。“范闲说，“是家母叶轻眉。“

　　“对。“庆帝转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你娘当年创立内库，是为了让庆国的百姓过上好日子。她留下来的产业，本该造福于民。可现在……“

　　他顿了顿，才继续说道：“现在却被人当成了私库。你觉得，朕该怎么处理？“

　　范闲心中一动。庆帝在试探他？还是在给他机会？

　　“臣不敢妄言。“范闲谨慎地说，“但臣以为，内库应该回归正轨。“

　　“正轨？“庆帝笑了，“什么是正轨？“

　　范闲想了想，说：“臣以为，内库应该由真正为百姓着想的人来管理。至于之前的问题……应该追责。“

　　庆帝盯着范闲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你果然像你娘。“庆帝说，“不只是长相，连说话的方式都一样。“

　　范闲心中一凛。

　　“范闲。“庆帝走回案前，“朕问你，你想不想接手内库？“

　　范闲愣住了——接手内库？那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

　　“臣……臣资历尚浅，恐怕……“

　　“不用谦虚。“庆帝打断他，“朕看人很准。你有能力，也有这份心。内库交给你，朕放心。“

　　范闲沉默了。他知道，这是庆帝给他的机会，也是庆帝给他的考验。接手内库，意味着他将拥有巨大的权力和财富，但也意味着他将站在风口浪尖，成为各方势力觊觎的目标。

　　“臣……领旨。“范闲最终说道。

　　庆帝点了点头，眼中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好。“庆帝说，“内库的事情，朕会让礼部安排交接仪式。不过在此之前，朕还有一件事要宣布。“

　　范闲抬头，等待庆帝的下文。

　　庆帝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范闲，你今年多大了？“

　　“回陛下，臣十七。“

　　“十七了。“庆帝点头，“该成家了。“

　　范闲心中一动——庆帝这是要……

　　“听说。“庆帝慢悠悠地说，“你和林婉儿郡主，有些交情？“

　　范闲的心跳漏了一拍。婉儿的事，庆帝知道了？

　　“臣……臣确实见过婉儿郡主几次。“范闲谨慎地说，“但只是……“

　　“只是什么？“庆帝打断他，“只是见过几次？还是……已经心意相通了？“

　　范闲低下头，不敢接话。

　　庆帝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范闲，你知道朕为什么把婉儿留在京都吗？“庆帝说，“因为她是朕的侄女，也是朕看着长大的孩子。朕希望她能找到一个真正对她好的人。“

　　范闲心中一动。

　　“如今看来。“庆帝继续说，“那个人，或许就是你。“

　　范闲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陛下……您的意思是……“

　　“朕的意思是。“庆帝笑了，“朕为你和婉儿赐婚。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未婚夫妻了。“

　　范闲愣在那里，半晌说不出话来。赐婚？庆帝亲自赐婚？这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有了庆帝的支持，长公主再想阻挠，也师出无名了。

　　“谢主隆恩。“范闲跪下行礼，声音有些颤抖。

　　“起来吧。“庆帝说，“不过，朕也有一个条件。“

　　“臣请陛下示下。“

　　“三个月。“庆帝说，“三个月后，朕要看到内库步入正轨。到时候，朕会为你们举行正式的订婚仪式。“

　　范闲心中一凛——三个月？这正是长公主之前给他的期限！

　　“臣……定不辱命。“范闲说道。

　　“好。“庆帝挥手，“去吧。朕会让礼部拟旨，过几日就会公布。“

　　范闲行礼告退，转身离开御书房。

　　当他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庆帝的声音：

　　“范闲。“

　　范闲停下脚步，回过头。

　　庆帝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记住，三个月。“

　　“是。“

　　范闲走出御书房，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婉儿……我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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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范府，范闲将消息告诉了林尘。

　　“陛下赐婚？“林尘也很惊讶，“这……这也太快了吧？“

　　“是啊。“范闲说，“但我怀疑，陛下另有所图。“

　　“什么图？“

　　“三个月的期限。“范闲说，“陛下给我三个月整顿内库，然后才举行订婚仪式。这意味着，只有我成功了，才能真正和婉儿在一起。“

　　林尘想了想，说：“这未必是坏事。至少，陛下站在你这边。“

　　“是啊。“范闲点头，“有陛下支持，长公主不能再明着反对。但她肯定不会甘心，接下来肯定会搞小动作。“

　　“那我们怎么办？“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范闲说，“反正我已经有陛下的旨意，名正言顺。长公主就算再不满，也只能认了。“

　　林尘点头，又问道：“那婉儿那边呢？她知道了吗？“

　　“还不知道。“范闲说，“我打算今天就告诉她。“

　　“我陪你去。“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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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来到广信宫外，却被守门的侍卫拦住了。

　　“抱歉，郡主身体不适，不见客。“侍卫冷冷地说。

　　范闲皱眉：“我是范闲，有要事见婉儿郡主。“

　　“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行。“侍卫说，“长公主有令，郡主需要静养，任何人不得打扰。“

　　范闲心中一沉——长公主在软禁婉儿？

　　“劳烦通报一声。“林尘上前一步，“就说范闲有圣旨要传达。“

　　侍卫愣了愣，圣旨？这个分量可就不同了。他犹豫了一下，说：“稍等。“

　　侍卫转身进去通报，片刻后出来，态度明显变得恭敬了许多：“两位请进，长公主在正厅等候。“

　　范闲和林尘对视一眼，走进广信宫。

　　广信宫是京都最奢华的宫殿之一，处处透着皇家的气派。白玉铺地，金丝楠木为梁，处处雕刻着精美的花纹。但在这奢华之中，却透着一种冷清，仿佛很少有人居住。

　　正厅里，长公主李云睿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盏茶。她穿着一身华丽的宫装，发髻高挽，容貌绝美。但那双眼睛却像冰一样冷，让人不敢直视。

　　“范闲。“李云睿放下茶盏，声音轻柔，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听说你有圣旨要传达？“

　　范闲行礼：“见过长公主殿下。“

　　李云睿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说吧，什么事？“

　　范闲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庆帝的手谕。这并不是正式的圣旨，而是庆帝亲笔写的一道手谕，内容是关于他和婉儿的婚事。

　　“陛下有令。“范闲说道，“为臣与林婉儿郡主赐婚。三个月后举行订婚仪式。“

　　李云睿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她盯着范闲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范闲。“她的声音依然轻柔，却透着一股让人心寒的冷意，“你真让我惊喜。“

　　范闲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我以为你是个聪明人。“李云睿说，“没想到，你竟然蠢到这个地步。“

　　“长公主何出此言？“

　　“你以为有了陛下的旨意，就万事大吉了？“李云睿站起身，走到范闲面前，“范闲，你还太年轻。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不是一道圣旨就能解决的。“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范闲的脸颊。那动作很轻柔，却让范闲感到一阵寒意。

　　“范闲。“李云睿低声说，“我会让你知道，有些代价，是你付不起的。“

　　说完，她转身走了出去。

　　莫言从外面走进来，冷冷地看了范闲一眼，也跟着离开了。

　　范闲站在原地，心中五味杂陈。

　　“范兄……“林尘有些担忧。

　　“没事。“范闲深吸一口气，“我去见婉儿。“

　　他快步往后殿走去。他知道，婉儿就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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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殿的卧房里，林婉儿正坐在窗边。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脸色苍白，但眼中的光芒却依然明亮。看到范闲进来，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闲哥哥！“婉儿站起身，却因为太过虚弱而踉跄了一下。

　　范闲快步上前扶住她：“婉儿！“

　　“娘……娘不让我出去。“婉儿靠在范闲怀里，眼泪夺眶而出，“我好想你……“

　　“我也想你。“范闲轻抚着她的头发，“婉儿，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陛下为我们赐婚了。“范闲说，“三个月后，我们就可以正式订婚了。“

　　婉儿愣住了，眼中不敢置信：“真……真的吗？“

　　“真的。“范闲拿出庆帝的手谕，“你看，这是陛下的手谕。“

　　婉儿接过手谕，看着上面的字迹，眼泪又流了下来。但这次，是喜极而泣。

　　“太好了……太好了……“婉儿哽咽着说，“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陛下会成全我们的……“

　　范闲紧紧抱住她，心中也是感慨万千。三个月的期限，三个月的考验，他一定会成功，给婉儿一个真正的未来。

　　“婉儿。“范闲说，“从今天起，你不用再怕任何人了。有我在，没人能伤害你。“

　　“嗯。“婉儿靠在他怀里，轻轻点头，“我相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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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开广信宫时，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的余晖洒在京都的街道上，给整座城市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范闲和林尘并肩走着，心中都各有思绪。

　　“范兄。“林尘忽然说，“长公主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范闲说，“但我已经有陛下的支持，还有内库这个筹码。她再想动手，也要掂量掂量。“

　　“那三个月内库整顿……“

　　“交给我和陈院长。“范闲说，“有监察院帮忙，一定能查清楚长公主在内库布置的暗桩。“

　　林尘点头，又问道：“那婉儿呢？她还在广信宫，长公主如果……“

　　“我会想办法的。“范闲说，“等我接手内库，就有理由把婉儿接出来。到时候，长公主再想阻拦，也没有借口了。“

　　两人走着，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范兄。“林尘忽然说，“恭喜。“

　　范闲笑了，拍了拍林尘的肩膀：“也谢谢你。没有你，我不可能走到这一步。“

　　“我们是朋友。“林尘说，“也是兄弟。“

　　“对。“范闲点头，“兄弟。“

　　两人相视一笑，继续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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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此同时，广信宫深处。

　　李云睿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中的自己。镜中的女人依然美丽，但眼中却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寒意。

　　“长公主。“莫言从外面走进来，“范闲已经离开了。“

　　“我知道。“李云睿说，“他去找婉儿了吧？“

　　“是的。“

　　“随他去吧。“李云睿轻笑，“让他得意几天。等到了三个月后，他会知道，有些事情，不是想改变就能改变的。“

　　莫言犹豫了一下，说：“长公主，陛下这次的态度很明确，我们……“

　　“慌什么。“李云睿打断她，“陛下只是觉得范闲有趣，想看看他的能耐。等三个月后，范闲整顿内库失败，陛下自然就会改变主意。“

　　“但如果范闲成功了呢？“

　　李云睿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成功？“她说，“那就要看……他有没有这个命了。“

　　莫言脸色微变：“长公主，您是打算……“

　　“我什么都没说。“李云睿站起身，走到窗前，“我只是觉得，这个世界上，有些意外总是难免的。比如……练武走火入魔，外出遇到强盗，或者……不小心吃错了东西。“

　　莫言低下头，不敢接话。

　　窗外，夜色渐浓。京都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将整座城市照得如同白昼。但在这繁华之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三个月。

　　谁胜谁负，还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