赐婚圣旨颁布的第三日，礼部的人来了。

　　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整支队伍。礼部侍郎亲自带队，捧着圣旨和赐婚的文书，浩浩荡荡地来到范府。府门外张灯结彩，鼓乐齐鸣，仿佛在庆祝什么盛大的节日。

　　范闲站在正厅中央，跪接圣旨。礼部侍郎宣读完庆帝的手谕后，将那道明黄色的圣旨郑重地交到范闲手中。

　　“范闲，接旨吧。“礼部侍郎笑着说，“陛下说了，这可是天大的喜事。你和林郡主的婚事，陛下亲自做主，三个月后举行订婚仪式。到时候，满朝文武都会来观礼。“

　　范闲双手接过圣旨，心中五味杂陈。明黄色的绸缎在阳光下泛着光泽，但这道圣旨的分量，只有他自己清楚。

　　“多谢陛下隆恩。“范闲叩首。

　　“还有。“礼部侍郎继续说，“陛下口谕，从今天起，内库的交接工作正式开始。礼部会派专人协助范大人接管内库，一个月内完成所有手续。“

　　范闲心中一凛——一个月？比他预期的还要快。

　　“下官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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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礼部的人走后，范府恢复了平静。

　　范闲回到西厢院，将圣旨放在案上。林尘正在那里等着，看到范闲进来，递过一杯茶。

　　“怎么样？“林尘问。

　　“一个月内完成交接。“范闲说，“比我想象的还要快。看来陛下是铁了心要让我尽快接手内库。“

　　“这未必是坏事。“林尘说，“时间拖得越久，变数越多。一个月内完成交接，反而能打乱长公主的部署。“

　　“有道理。“范闲点头，“但这也意味着，我要在一个月内，查清楚长公主在内库布置的所有暗桩。时间很紧。“

　　“需要我帮忙吗？“

　　“当然。“范闲笑了，“林兄，这次内库整顿，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请你帮我盯着内库的人员。“范闲说，“长公主在内库经营多年，肯定有不少心腹。这些人表面上看不出来，但我需要一个可靠的人去观察他们的反应。“

　　林尘想了想，说：“这个任务我接了。不过，范兄，我有个建议。“

　　“请说。“

　　“内库太大，如果你一个人去查，会很累。“林尘说，“不如把王启年也用上。他在监察院二十年，对京都的各路门道都很熟悉。让他去打听内库的消息，比我们自己去查效率高多了。“

　　范闲眼睛一亮：“对啊，我怎么没想到！王启年确实是个好帮手。“

　　“那就这么定了。“林尘说，“明天我们就去内库看看。“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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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清晨，范闲和林尘来到内库。

　　内库位于京都城东，是一片占地颇广的建筑群。高墙深院，守卫森严，从外面就能看出这里的不凡。

　　范闲站在大门前，看着那块“内库“的牌匾，心中百感交集。这是他母亲叶轻眉留下的产业，如今终于要回到他手中了。

　　“范大人，请进。“内库的总管是个中年男子，姓刘，大家都叫他刘总管。他脸上堆着笑容，但眼神中却透着一丝警惕。

　　范闲笑了笑，和林尘一起走进内库。

　　内库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庞大。一排排仓库整齐排列，里面存放着各种货物——丝绸、瓷器、香料、玻璃器皿……每一件都是价值连城的宝贝。

　　刘总管带着两人参观，一边走一边介绍：“范大人，内库共分五处。东仓库放丝绸布匹，西仓库放瓷器香料，南仓库放玻璃器皿，北仓库是账房和办公的地方，中央是总管府。“

　　范闲点了点头，装作认真听的样子，实际上却在暗中观察。

　　内库的布局很合理，各个仓库之间有回廊连接，守卫分布得恰到好处。但范闲注意到，有些守卫的眼神不太对劲——他们看刘总管的眼神，比看范闲的眼神还要恭敬。

　　这说明什么？说明刘总管在内库的威望很高，甚至超过了名义上的主人。

　　“刘总管。“范闲忽然停下脚步，“你在内库多久了？“

　　刘总管愣了愣，说：“回范大人，在下在内库已经十八年了。“

　　“十八年……“范闲若有所思，“那你是长公主殿下亲自挑选的？“

　　刘总管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平静：“是的，长公主殿下当年亲自挑选在下担任内库总管。在下感激不尽，一直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懈怠。“

　　“很好。“范闲拍了拍刘总管的肩膀，“你做得不错。不过——“

　　他话锋一转：“从今天起，内库的管理方式可能会有一些变化。希望刘总管能够配合。“

　　刘总管额头冒出一层细汗：“范大人请放心，在下一定全力配合。“

　　“那就好。“范闲继续往前走。

　　走过几间仓库后，范闲忽然在一间仓库前停下。

　　“这间仓库里放的是什么？“范闲问。

　　“回范大人，这是香料仓库。“刘总管说，“内库生产的各种香料，都存放在这里。“

　　范闲眼睛一闪——香料仓库？他想起之前在太常寺发现的问题。

　　“进去看看。“范闲说。

　　刘总管脸色微变，但还是打开了仓库大门。

　　仓库里堆满了各种香料，檀香、沉香、麝香……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香味。范闲走到一箱香料前，打开看了看，发现里面的香料成色很不错。

　　“刘总管。“范闲忽然问，“这些香料，都是卖给谁的？“

　　“回范大人，大部分是卖给宫中和贵族的。“刘总管说，“还有一些会通过商人销往民间。“

　　“那价格呢？“范闲继续问。

　　“价格……“刘总管犹豫了一下，“价格是长公主殿下定的，在下只是负责执行。“

　　“我知道。“范闲笑了笑，“我只是想了解一下，香料的定价是否合理。毕竟，内库是要盈利的，不能亏本。“

　　刘总管擦了擦汗：“是是是，范大人说得对。“

　　范闲没有继续追问，而是带着林尘继续参观。

　　走完整个内库后，范闲对这里的情况有了初步了解。内库确实规模庞大，但也确实存在问题——人员复杂、账目不透明、定价权掌握在少数人手中。

　　“范兄，你看出什么了吗？“回范府的路上，林尘问。

　　“看出来了。“范闲说，“内库的问题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刘总管只是表面上的管理者，真正的权力掌握在长公主的心腹手中。而且，内库的账目肯定有问题，否则刘总管不会那么紧张。“

　　“那接下来怎么办？“

　　“查账。“范闲说，“明天，我会带人去查内库的账。不过在那之前，我需要先做一件事。“

　　“什么事？“

　　“让王启年去打听内库的人员分布。“范闲说，“我要知道，哪些人是长公主的心腹，哪些人是可以争取的。“

　　“好。“林尘点头，“那我现在就去通知王启年。“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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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启年接到任务后，立刻行动起来。

　　他在监察院混了二十年，人脉广、消息灵通。只用了两天，就摸清了内库的人员分布。

　　“范公子，在下查到了。“王启年来到西厢院，压低声音说，“内库共有三百一十三人，其中直接由长公主任命的有四十七人。这四十七人分布在内库的各个要害部门，掌握着实际的权力。“

　　范闲点了点头：“把名单给我。“

　　王启年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范闲：“范公子，这是在下整理的名单。上面标明了每个人的姓名、职位、任职时间，以及……和长公主的关系。“

　　范闲接过名单，仔细看了看。名单上的人名很陌生，但王启年标注的信息很详细——谁是长公主的远房亲戚，谁曾是长公主府的下人，谁受过长公主的恩惠……

　　“做得好。“范闲说，“有了这个名单，我就能对症下药了。“

　　“范公子打算怎么办？“王启年问。

　　“分化。“范闲说，“这四十七人不是铁板一块。我可以先拉拢一部分，打压一部分，让他们内斗。等他们斗得差不多了，我再来收尾。“

　　“好计策。“王启年眼睛一亮，“那在下需要做什么？“

　　“你继续监视内库。“范闲说，“特别是刘总管和几个关键人物。我要知道他们每天在做什么，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

　　“明白。“王启年拱手，“在下一定办得妥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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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过了几日，范闲正式开始查账。

　　他带着王启年和几个从监察院借来的文书，来到内库的账房。账房位于内库的北仓库，是一间独立的小楼，平时很少有人进出。

　　“刘总管，麻烦开一下账房的门。“范闲说。

　　刘总管脸色微变，但还是掏出钥匙，打开了账房门。

　　账房里堆满了各种账册，从近期的到几年前的都有。范闲随手翻了一本，发现上面的记录很详细，每一笔收入和支出都写得清清楚楚。

　　“看起来很规范。“范闲说，“不过，我需要仔细核对一遍。从今天起，这里就由我接管了。刘总管，麻烦你把所有的钥匙都交出来。“

　　刘总管愣住了：“范大人，这……“

　　“怎么？有问题？“范闲盯着他的眼睛。

　　“不……没有。“刘总管擦了擦汗，从怀里取出一串钥匙，递给范闲，“范大人，这是账房和所有仓库的钥匙。“

　　范闲接过钥匙，转身对王启年说：“王兄，从今天起，你们就住在这里。我要在一个月内，把内库的所有账目都核对一遍。“

　　“是。“王启年接过钥匙。

　　刘总管站在原地，脸色苍白。他知道，范闲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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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查账的工作进展得很慢。

　　内库的账目太多，而且记录方式很复杂。王启年和几个文书忙得脚不沾地，每天都要工作到深夜。

　　范闲也没有闲着，他每天都会来账房，帮助王启年核对账目。同时，他还在暗中观察内库的人员，寻找可以拉拢的对象。

　　一周后，范闲终于找到了第一个突破口。

　　那是一个负责香料采购的小主管，名叫李四。范闲发现，李四每次看到他时，眼神都很慌张，而且每次查账问起香料的事，他都会支支吾吾。

　　“王兄，你去查一下这个李四的背景。“范闲对王启年说。

　　王启年点头，很快就打听到了消息。

　　“范公子，这个李四有问题。“王启年说，“他在内库才两年，但之前在长公主府当差。而且，有人看到他最近频繁出入城东的那处秘密宅院。“

　　范闲心中一动——又是城东的那处秘密宅院？

　　“把他叫来。“范闲说。

　　片刻后，李四被带到了账房。他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长相普通，但眼神闪烁。

　　“坐。“范闲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李四小心翼翼地坐下，不敢抬头。

　　“李四，我问你，最近你经常去城东的那处宅院，是去干什么？“范闲开门见山。

　　李四脸色骤变，猛地跪下：“范大人饶命！小人……小人只是去送东西的！“

　　“送什么？“

　　“香料。“李四颤抖着说，“每个月，小人都会把一批香料送到那里。具体是给谁的，小人真的不知道……“

　　范闲盯着李四看了许久，忽然笑了：“别紧张，我不是要治你的罪。我只是想问清楚，那些香料，是给谁的？“

　　李四犹豫了片刻，才说：“回范大人，小人真的不知道。每次都是有人来取货，小人只负责交接。“

　　“那些人长什么样？“

　　“不认识。“李四摇头，“每次来的人都不一样，而且都是蒙着面的。“

　　范闲心中一动——蒙着面？这说明对方很有戒心。

　　“好，你起来吧。“范闲说，“从今天起，你继续送香料。不过，每次送的时候，多留个心眼，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线索。“

　　李四愣住了：“范大人……您不治小人的罪？“

　　“你有什么罪？“范闲反问，“你只是在执行命令而已。而且，你告诉我这些信息，算是戴罪立功。只要你以后配合我，我不会难为你。“

　　李四感激涕零：“多谢范大人！小人一定全力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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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四离开后，王启年走了过来。

　　“范公子，你信他的话？“

　　“半信半疑。“范闲说，“但至少，我找到了一个突破口。那些香料，肯定是长公主用来转移资产的方式之一。只要跟着李四，就能找到更多的线索。“

　　“那在下需要做什么？“

　　“你派人盯着李四。“范闲说，“看看他和谁接触，送香料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异常。如果有可能，我想知道那些香料最终去了哪里。“

　　“明白。“王启年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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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渐深，账房里依然灯火通明。

　　范闲翻看着一卷卷账册，眼睛有些发酸。但他没有停下，因为时间不等人——三个月后，他必须让内库步入正轨，否则他和婉儿的婚事就会泡汤。

　　“范兄，歇会儿吧。“林尘走进来，端着一盏茶。

　　“不急。“范闲接过茶盏，喝了一口，“这些账目必须尽快核对清楚。拖得越久，长公主那边就会有更多时间销毁证据。“

　　“但你的身体要紧。“林尘说，“你已经连续三天熬夜了。“

　　“我没事。“范闲笑了笑，“对了，林兄，你今天在内库外面，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有。“林尘点头，“我注意到，有几个守卫一直在盯着账房。而且，他们的站位很讲究，正好可以看到账房的所有出口。“

　　范闲心中一凛——长公主在监视他？

　　“看来长公主不放心啊。“范闲苦笑。

　　“范兄，要不要我让王启年去查查那几个守卫的底细？“林尘问。

　　“不用了。“范闲摇头，“查了也没用，他们是长公主的人，这是肯定的。关键是，我们要让他们觉得，我们查不到什么。“

　　“那怎么办？“

　　“演戏。“范闲说，“从明天起，我们放慢查账的速度，让他们觉得我们一无所获。等他们放松警惕了，我们再暗中调查。“

　　林尘眼睛一亮：“好计策。“

　　范闲笑了笑，继续翻看账册。

　　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窗外，夜色深沉，但在这平静之下，一场无声的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