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晨雾未散。

　　京都的街道还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范府的大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守夜的家丁伸了个懒腰，正准备换班，一辆马车便无声无息地停在了门前。

　　车身漆黑，车帘上绣着东宫的金龙徽记——那是太子府的车。

　　车夫跳下辕座，动作利落，递上一封信函。信封上的火漆鲜红如血，尚未完全凝固。

　　“这是太子殿下的信，“车丁说，语气不容置疑，“务必亲手交给范闲公子。“

　　家丁不敢怠慢，双手接过信，快步向西厢院跑去。

　　……

　　西厢院内，范闲刚刚起身。

　　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正在系腰带，门外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公子，“家丁在门外低声说，“太子府派人送来了信，说是太子殿下的亲笔信。“

　　范闲系腰带的手微微一顿——太子府的信？

　　这么快？

　　昨晚谢必安才来威胁，今早太子就送信来了？这节奏，未免太快了些。

　　“拿进来吧。“范闲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

　　家丁推门进来，将信递给范闲。

　　范闲接过信，看到信封上果然有东宫的火漆印。他拆开信封，展开信纸。

　　信纸上只有寥寥数语：

　　昨夜听说范公子身体不适，孤甚是牵挂。特请太医院李太医过府诊脉，望范公子切勿推辞。另，有一事想与范公子相商，事关范府未来，还请范公子今日下午过府一叙。

　　落款是：太子李承乾。

　　范闲看着信，脸色逐渐沉了下来。

　　“表哥，“林尘推门走了进来，“怎么了？“

　　“太子的信。“范闲将信递给林尘。

　　林尘接过信，快速扫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

　　“看来太子等不及了。“林尘说。

　　“他派李太医来给我看病？“范闲冷笑，“我什么时候说自己病了？“

　　“昨晚你拒绝谢必安的时候，说身体不适。“林尘提醒，“太子这是在逼你——要么接受太医的诊治证明你真的病了，要么承认你是在撒谎。“

　　“那我该怎么办？“

　　“见。“林尘说，“李太医既然来了，就让他看。不过……“

　　他顿了顿，说：“你要表现得真的生病的样子。“

　　“装病？“范闲挑眉。

　　“不是装病。“林尘摇头，“是——心悸。“

　　范闲愣了一下。

　　“心悸？“范闲问。

　　“对。“林尘说，“最近京都局势复杂，各方势力都在试探你。你一个刚回京的少年，被人盯上，心神不宁，夜不能寐，所以心悸。这个病，既不算重病，又能解释你为什么不能频繁外出。“

　　范闲眼睛一亮。

　　“表哥，你这招高。“

　　“不高。“林尘摇头，“这是被逼出来的。“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个声音：“太医到了，老臣李太医，奉太子殿下之命，前来为范公子诊脉。“

　　范闲和林尘对视一眼——来得这么快？

　　“请。“范闲说。

　　片刻之后，一个穿着太医服饰的老者走了进来。

　　他约莫六七十岁，须发皆白，面容清瘦，眼神温和而深邃。手中提着一个药箱，走路的步伐稳健有力。

　　这就是太医院的首席太医，李太医。

　　“范公子。“李太医行了一礼。

　　“李太医请坐。“范闲说。

　　李太医坐下，取出脉枕，示意范闲伸出手来。

　　范闲伸出手，李太医三指搭上他的脉搏。

　　时间一点点过去。

　　李太医的表情几度变化——先是眉头微蹙，继而若有所思，最后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太医，“范闲问，“在下是什么病？“

　　李太医抬起头，目光落在范闲脸上，沉吟片刻才道：“范公子，你这是——心悸之症。“

　　“心悸？“范闲故作惊讶，“严重吗？“

　　“不重。“李太医摇摇头，“却需静养。近日可有什么事让你心神不宁？“

　　范闲思索片刻，说：“刚回京不久，对京都的一切都还陌生，难免有些紧张。“

　　“这就对了。“李太医颔首，“心悸之症，多由心神不宁而起。老臣给你开一副安神方子，连服三日，应当就会好转。“

　　“多谢太医。“

　　李太医起身，收起脉枕，转身欲走时又停下脚步：“范公子，老臣还有一言。“

　　“太医请说。“

　　“有些人，不欲你安生。“李太医压低声音，眼神深邃，“你要小心。“

　　范闲瞳孔微缩——李太医此言何意？

　　“太医的意思是……“

　　“老臣不便多言。“李太医摇头，“只是提醒一句——京都水深，切莫大意。“

　　说完，他提着药箱转身离开。

　　范闲站在原地，心中升起一丝疑惑——李太医方才的话，意有所指？

　　“表哥，“林尘忽然开口，“李太医是太医院的首席，他非太子之人。“

　　“非太子之人？“范闲抬眼。

　　“嗯。“林尘点头，“李太医在太医院多年，向来不涉党争。太子派他来，不过是想示以'关心'，但他刚才的话，是在提醒你。“

　　“提醒我……“

　　“提醒你——太子并非唯一关注你的人。“林尘说。

　　范闲默然。

　　李太医这是在暗示，除了太子，还有人在盯着他。

　　是谁？

　　庆帝？还是……

　　范闲不愿再往下想。

　　……

　　下午，太子府的邀请再次来了。

　　这次来的不是谢必安，而是一个年轻的小太监。

　　“范公子，“太监笑着说，“太子殿下请您过府一叙。殿下说了，有一件重要的事想和您商量。“

　　范闲看向林尘，林尘微微点头。

　　“请转告殿下，在下身体不适，恐怕无法赴约。“范闲说。

　　小太监的笑容僵住了：“范公子，这是殿下的邀请，不是……商量。“

　　“我知道。“范闲说，“但我真的身体不适。李太医上午才给我诊过脉，说我有心悸之症，需要静养。“

　　小太监的脸色沉了下来：“范公子，您这是……“

　　“让殿下见谅。“范闲拱手，“待在下身体好转，一定登门拜访。“

　　小太监盯着范闲看了许久，眼中闪过一丝不悦，最后咬牙道：“好，范公子，在下会把这话带给殿下。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威胁：“殿下等了您一天，您若一直不去，殿下自然会……另想办法。“

　　说完，他一甩袖子，转身离开。

　　范闲站在西厢院的门口，望着小太监远去的背影，心情沉重。

　　“表弟，“林尘走到他身边，“太子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晓。“范闲长叹一口气，“可我现在能如何？去了太子府，便是站队；不去，他又步步紧逼。“

　　“拖。“林尘说，“能拖多久拖多久。“

　　“能拖多久？“

　　“最多三天。“林尘说，“三天后，太子要么加大施压，要么……直接出手。“

　　“直接出手……“范闲眉头紧锁。

　　“不会对你出手。“林尘摇头，“会对你身边的人。“

　　范闲脊背一凉——若若？婉儿？还是……

　　他不愿再想下去。

　　……

　　夜幕降临，京都陷入黑暗。

　　月上中天，清冷的月光洒在范府的屋脊上。府邸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巡逻的家丁偶尔走过的脚步声。

　　范闲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他在想白天的事——太子的施压，李太医的提醒，林尘的分析……每一件都让他感到压力。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声响。

　　范闲警觉地坐起，看向窗外。

　　窗外，一道黑影一闪而过，快得几乎看不清轮廓。

　　范闲知道——五竹叔来了。

　　他悄悄起身，推开房门，走出房间。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范闲循着感觉，来到院子的角落。

　　五竹站在那里，一身黑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脸上蒙着黑布，让人看不清表情。

　　“五竹叔。“范闲压低声音。

　　“跟我来。“五竹转身，向院外走去。

　　范闲跟上，两人穿过长廊，来到范府后院的一处僻静角落。这里四周被高墙环绕，月光照不进来，黑暗得伸手不见五指。

　　“从今天起，我教你武功。“五竹开门见山。

　　“真正的武功？“范闲问。

　　“嗯。“五竹点头，“你现在学的，只是基础。接下来，我要教你的——是杀人技。“

　　范闲眼神一凝。

　　“杀人技？“

　　“在京都，你不会武功，早晚会被人害死。“五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那我该学什么？“

　　“五竹诀。“五竹说。

　　“五竹诀？“范闲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这是……“五竹沉默片刻，“一个人教给我的。“

　　“谁？“

　　“你以后会知道。“五竹说，“现在，开始学。“

　　五竹伸出手，掌心向上，平举在胸前。

　　“看清楚。“

　　范闲凝神细看，只见五竹的手掌缓缓抬起，动作极慢，仿佛一帧一帧地在移动。

　　“这招叫——'风起'。“五竹说，“练到极致，出手如风。“

　　说完，他的手掌忽然动了。

　　范闲只觉得眼前一花，五竹的手掌已经出现在另一个位置。

　　“看清楚了吗？“

　　“没……“范闲摇头。

　　五竹又演示了一遍，这次速度稍慢一些。

　　“这招的核心不在力，而在——快。“五竹说，“快到极致，对方根本看不清你的动作，那你就赢了。“

　　范闲若有所思。

　　“那我该如何练？“

　　“练速度。“五竹说，“每天挥掌一万次，练到你能瞬间出手，不留残影。“

　　“一万次……“

　　“从明天开始。“五竹说，“每天晚上，我来找你。记住——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林尘。“

　　范闲一愣：“为何不能告诉表哥？“

　　“因为……“五竹沉默许久，“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范闲思索片刻，点头：“我明白了。“

　　“去吧。“五竹说，“记住我说的话——小心。“

　　说完，他的身影融入夜色，瞬间消失不见。

　　范闲独自站在后院，抬头望着明月。

　　月光清冷，洒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京都的夜，美丽而危险。

　　……

　　与此同时，范府外。

　　三拨人静静地潜伏在暗处，监视着范府的一举一动。

　　一拨在街角的茶楼二楼，一拨在对面的巷子里，还有一拨……

　　在更远的地方，几乎看不见踪影。

　　这三拨人，代表着京都的三股势力。

　　长公主、太子，还有——未知的那一方。

　　而范闲不知道的是，除了长公主和太子，还有一个人在注视着他。

　　那就是——庆帝。

　　皇宫深处，御书房。

　　灯火通明，却照不透室内的阴影。

　　庆帝坐在龙椅上，手中拿着一份奏折。奏折的内容很简单：

　　范闲拒绝太子府邀请，称身体不适。

　　庆帝看着奏折，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有意思。“他轻声说。

　　“陛下。“陈萍萍从阴影中滑出，坐在轮椅上，“您要臣做什么？“

　　“观察。“庆帝说，“继续观察。我想看看，这个范闲，能走到哪一步。“

　　“是。“

　　“不过……“庆帝话锋一转，“你也可以给他一些压力。没有压力，就看不出一个人的真面目。“

　　陈萍萍抬起头，看着庆帝，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臣明白了。“

　　“去吧。“庆帝挥了挥手。

　　陈萍萍转动轮椅，消失在阴影中。

　　庆帝独自坐在龙椅上，望着窗外的夜色，心中升起一丝期待。

　　范闲，你究竟会走到哪一步？

　　……

　　次日清晨。

　　范闲刚起床，便听到一个消息——

　　太学被封了。

　　“为何被封？“范闲问前来报信的家丁。

　　“听说……“家丁支吾起来，“是有学生在太学闹事，伤了人，太学祭酒下令封学三天，彻查此事。“

　　范闲眉头紧锁——太学被封了？

　　这也太巧了吧？

　　昨晚才拒绝太子府，今早太学就被封？

　　“表哥，“林尘推门而入，“太学的事，你听说了？“

　　“听说了。“范闲点头，“你觉得这是巧合？“

　　“绝非巧合。“林尘摇头，“这是太子的警告。“

　　“警告？“

　　“对。“林尘说，“太子在告诉你——你不配合，他就能让你去不了太学。今日可以是封学，明日就可以是……“

　　他没有说完，但范闲已然明了。

　　明日可以是——别的。

　　“那我该如何？“

　　“继续拖。“林尘说，“但你要做好准备——太子的施压只会越来越重。“

　　“能拖多久？“

　　“最多三天。“林尘重复昨日的话，“三天后，太子要么放弃，要么——直接出手。“

　　“直接出手……“

　　“不会对你出手。“林尘摇头，“会对你身边的人。“

　　范闲脊背发冷——若若？婉儿？

　　他不愿再想。

　　就在这时，外面又传来消息——

　　庆庙那边出事了。

　　“何事？“范闲问。

　　“听说……“家丁说，“庆庙的老僧被请走了，说是宫中有事相商。庆庙暂时关闭，不允许任何人进出。“

　　范闲神色一变——庆庙关闭了？

　　那婉儿怎么办？

　　他原本计划今日去庆庙见婉儿，如今庆庙关闭……

　　“表弟，“林尘脸色也沉了下来，“这是……“

　　“这是太子的手笔。“林尘说，“他在切断你和婉儿的联系。“

　　范闲的心沉了下去。

　　太子的手段，比他想象的还要狠绝。

　　“表哥，我该怎么办？“范闲问。

　　“冷静。“林尘说，“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冷静。“

　　“我如何能冷静？婉儿她……“

　　“婉儿不会有事。“林尘说，“长公主不会让太子动婉儿。但现在的问题是——你见不到婉儿了。“

　　范闲沉默许久。

　　“那我们就等。“他说，“等庆庙重新开放。“

　　“可以等。“林尘点头，“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太子的施压不会停。接下来，他还会步步紧逼，直到你妥协为止。“

　　“那我宁死不妥协。“

　　“好。“林尘拍了拍范闲的肩膀，“有这个决心，你就不会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