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长公主府回来后的第三天，京都迎来了一场大雪。

　　纷纷扬扬的雪花从铅灰色的天空中飘落，将整座京都城笼罩在一片素白之中。范府的庭院里，梅花在雪中绽放，暗红色的花瓣与洁白的雪花相映成趣，美得让人心醉。

　　但这美景却无人欣赏。

　　西厢院内，范闲坐在窗前，目光呆滞地望着窗外的雪景。手中的茶已经凉透了，他却浑然不觉。

　　“表弟，“林尘走进来，轻轻关上门，“三天了，你这样坐在这里发呆，也不是办法。“

　　范闲转过头，眼中布满血丝：“表哥，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

　　“不知道怎么办什么？“

　　“不知道怎么让婉儿开心。“范闲苦笑，“长公主给我三个月期限，让我治好婉儿的病。可是……可是我连婉儿现在怎么样了都不知道，更别说让她开心了。“

　　林尘拉过一张椅子坐下，目光落在范闲身上。

　　这三天，范闲几乎没有睡过觉。自从从长公主府回来，他就像着了魔一样，整日整夜地思考着如何“治好“婉儿的病。

　　“表弟，“林尘缓缓开口，“你还记得那天我对你说的话吗？“

　　“哪句？“

　　“心病还须心药医。“

　　范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我记得。可是……心药是什么？“

　　林尘没有立即回答。他端起桌上凉透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然后说：“婉儿的病，根源是什么？“

　　“她从小被长公主严格控制。“范闲说，“长公主为了自己的目的，把婉儿当作筹码。婉儿没有自由，没有选择，甚至连喜欢的人都不能自己决定。“

　　“对。“林尘点头，“所以婉儿的心病，根源是——不自由。“

　　“不自由……“范轻声重复这三个字。

　　“婉儿想要什么？“林尘继续问。

　　“她想要……“范闲想了想，“她想要自由地选择自己的人生。她曾经说过，不管长公主怎么反对，只要是我，她就愿意。“

　　“这就是她的心药。“林尘说，“她想要的是——自由地选择，自由地爱。“

　　“可是我给她不了自由。“范闲的声音有些低沉，“长公主控制着她，我连见她一面都困难。“

　　“给不了完全的自由，“林尘说，“但可以给她——希望。“

　　“希望？“

　　“对。“林尘的目光落在范闲身上，“让婉儿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会放弃她。让她知道，你在为了她的自由而努力。让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范闲的眼睛亮了起来：“表哥，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林尘说，“你现在能做的，不是直接治好她的病，而是——让她感受到你的真心。让她知道，你在乎她，在乎到愿意为了她去对抗整个世界。“

　　范沉默了许久。

　　“表哥，“他终于开口，“我该怎么做？“

　　林尘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这是我想出来的办法。不过……这办法有些冒险，你敢不敢试？“

　　范闲拿起信封，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薄薄的纸笺。

　　上面只有一句话：“无论何时，我都不会放弃你。“

　　“这……“范闲抬起头。

　　“这是给你的。“林尘说，“还有这个——“

　　他又取出另一个信封，递给范闲：“这是给婉儿的。“

　　范闲接过第二个信封，打开一看，里面是一首诗。

　　《无题》本是天上逍遥仙，误落凡尘锁深院。心有双翼飞不去，唯寄相思在云端。君若不离不弃意，我必生死相依。待到春风解冻日，共看花开满长安。

　　“这首诗……“范闲轻声念着，眼中闪过一丝感动。

　　“我昨晚写的。“林尘说，“你把它带给婉儿，让她知道——你在等她，在为她想办法。“

　　“可是……我怎么带进去？“范闲皱眉，“庆庙现在肯定被长公主的人监视着。“

　　“这就要靠滕梓荆了。“林尘说。

　　“滕梓荆？“

　　“对。“林尘点头，“滕梓荆现在是你的护卫，也是唯一能帮你的人。他武功不错，而且……他对长公主的手段很熟悉。“

　　范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好，我找滕梓荆商量。“

　　“还有一件事。“林尘说，“你要做好准备——长公主不会轻易让你接近婉儿。这三个月，她会不断试探你，甚至给你设陷阱。“

　　“我知道。“范闲说，“但为了婉儿，我什么都可以承受。“

　　林尘拍了拍范闲的肩膀：“那就好。记住，无论长公主怎么试探，你都要——不卑不亢。既不能显得软弱可欺，也不能太过强硬招致反感。“

　　“我明白。“

　　“去吧。“林尘站起身，“找滕梓荆商量一下，然后……就开始行动。“

　　范闲点了点头，拿着两个信封走出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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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还在下。

　　范府后院，滕梓荆正在练剑。他的剑法凌厉有力，每一剑都带着呼啸的风声。雪花在他身边飞舞，却无法靠近他的身体。

　　“滕大哥。“范闲走过去。

　　滕梓荆收剑而立，转身向范闲行礼：“范公子。“

　　“滕大哥，我想麻烦你一件事。“范闲开门见山。

　　“范公子请说。“

　　范闲取出第二个信封，递给滕梓荆：“我想请你把这个，带给庆庙的郡主。“

　　滕梓荆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范闲的意图。

　　“范公子，“滕梓荆压低声音，“庆庙现在肯定有长公主的人监视。在下能不能混进去，不敢保证。“

　　“我知道。“范闲说，“但我必须让婉儿知道——我没有放弃她。“

　　滕梓荆看着范闲，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好，在下尽力一试。“

　　“谢谢滕大哥。“范闲真诚地说。

　　“不过……“滕梓荆又说，“范公子，在下有个请求。“

　　“什么请求？“

　　“如果这件事被长公主知道了……“滕梓荆看着范闲的眼睛，“在下希望范公子能说，这是在下擅作主张，与范公子无关。“

　　范闲愣住了。

　　“滕大哥，你为什么……“

　　“因为范公子现在不能得罪长公主。“滕梓荆说，“在下只是一个护卫，死不足惜。但范公子不同，范公子还要为了郡主，在京都立足。“

　　范沉默了许久。

　　“不。“他终于说，“我范闲不会让兄弟替我背黑锅。这件事如果被发现，就是我范闲做的，与任何人无关。“

　　滕梓怔住了，眼中闪过一丝感动。

　　“范公子……“

　　“滕大哥，“范闲拍了拍滕梓荆的肩膀，“你既然投奔了我，就是我范闲的人。我范闲的人，我不会让他替我承担任何责任。“

　　滕梓荆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郑重地向范闲行了一礼：“多谢范公子。从今以后，滕梓荆这条命，就是范公子的。“

　　“好。“范闲说，“那我们——开始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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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幕降临，庆庙笼罩在一片寂静之中。

　　大雪覆盖了屋顶，给这座古老的寺庙增添了几分肃穆。庙宇的角落里，隐约可见几个黑影在晃动——那是长公主派来的人。

　　滕梓荆蹲在一棵大树的枝桠上，整个人几乎与树干融为一体。他屏住呼吸，观察着庆庙内的情况。

　　他在等。

　　等那几个监视的人换班的时刻。

　　半个时辰后，机会来了。

　　一个穿着黑衣的监视者打了个哈欠，转身向另一边走去。趁这个空档，滕梓荆如同一只轻盈的猫，从树上跃下，悄无声息地落在庆庙的院墙上。

　　他的身形在雪地中一闪而过，眨眼间就消失在建筑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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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庆庙后院，一间雅致的厢房内。

　　林婉儿坐在窗前，手中拿着那把落月琴，轻轻拨弄着琴弦。琴声悠扬，却带着一丝淡淡的忧伤。

　　这三天，她一直被困在这里。

　　长公主那天大发雷霆，派人将她从庆庙接回广信侯府，严加看管。她连范闲的消息都得不到，更别说见他了。

　　“小姐，“贴身侍女小翠走进来，端着一碗药，“该喝药了。“

　　婉儿点了点头，放下琴，端起药碗。

　　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滑下，婉儿微微皱了皱眉。

　　“小姐，“小翠有些犹豫，“长公主殿下说……让您好好养病，不要想那些不该想的人。“

　　婉儿的手微微一颤，药碗差点打翻。

　　“小翠，“婉儿轻声说，“你觉得……我还能见到他吗？“

　　小翠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小姐，奴婢不知道。但是……奴婢觉得，范公子不是那种轻易放弃的人。“

　　婉儿的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真的吗？“

　　“真的。“小翠肯定地点头，“那天范公子看小姐的眼神，奴婢看得出来——他是真心喜欢小姐的。“

　　婉儿的眼眶微微泛红。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谁？“小翠警觉地转过身。

　　“别紧张。“一个低沉的声音从窗外传来，“我是来送东西的。“

　　婉儿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这个声音……

　　窗户被轻轻推开，一个黑衣人跳了进来。他动作敏捷，落地无声，显然是个练家子。

　　“你是什么人？“小翠挡在婉儿身前，警惕地看着对方。

　　“受人之托，来给郡主送一封信。“滕梓荆说着，从怀中取出信封，递向婉儿。

　　婉儿接过信封，手微微颤抖。

　　“范公子……“她轻声念着，眼睛亮了起来。

　　滕梓荆点了点头：“范公子让我告诉郡主——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不会放弃郡主。“

　　婉儿的眼泪瞬间流了下来。

　　“还有，“滕梓荆继续说，“范公子说，三个月。三个月后，他一定会亲自来接郡主。“

　　“三个月……“婉儿重复着。

　　“告辞。“滕梓荆说完，转身从窗户跃出，消失在夜色中。

　　婉儿打开信封，取出里面的诗笺。

　　借着微弱的烛光，她轻声念着：

　　本是天上逍遥仙，误落凡尘锁深院。心有双翼飞不去，唯寄相思在云端。君若不离不弃意，我必生死相依。待到春风解冻日，共看花开满长安。

　　每一句，都像是在说她。

　　每一句，都戳中她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婉儿紧紧握着诗笺，泪水模糊了视线。

　　“范闲……“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露出了这三天来的第一个微笑。

　　“小姐，“小翠看着婉儿，“您……您开心了吗？“

　　婉儿擦了擦眼泪，点头：“我很开心。小翠，你知道吗……我知道他在等我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但屋内的温度，似乎升高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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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清晨，范府。

　　滕梓荆向范闲汇报了昨晚的情况。

　　“郡主收到信了，很感动。“滕梓荆说，“不过……在下离开的时候，看到长公主的人正在向庆庙靠近。“

　　范闲心中一紧：“他们发现了？“

　　“不确定。“滕梓荆摇头，“在下是悄悄离开的，应该没有暴露。不过……长公主很敏锐，这件事瞒不了太久。“

　　“瞒不了多久就瞒不了多久。“范闲说，“反正我本来就没打算永远隐瞒。“

　　“范公子说得是。“滕梓荆点头。

　　“滕大哥，“范闲忽然问，“你觉得……长公主会怎么对付我？“

　　滕梓荆想了想，说：“长公主殿下……是个很复杂的人。她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冷酷无情，但……她其实很疼爱郡主。“

　　“所以她不会伤害婉儿，只会针对我？“

　　“正是。“滕梓荆说，“在下担心的是，长公主会用一些……非常手段，逼范公子放弃郡主。“

　　“比如？“

　　“比如……“滕梓荆压低声音，“对付范公子在乎的人。“

　　范闲脸色一变：“你是说……“

　　“在下不敢妄自猜测。“滕梓荆说，“不过范公子要小心，长公主的手段，比想象中更多。“

　　范沉默了许久。

　　“滕大哥，“他终于开口，“如果真的有那一天……你能不能帮我保护一个人？“

　　“谁？“

　　“林尘。“范闲说，“我表哥。他是我在这世上最重要的亲人之一。如果长公主要对付我，她可能会从表哥入手。“

　　滕梓荆看着范闲，眼中闪过一丝敬佩。

　　“范公子放心。“滕梓荆郑重地说，“在下一定会保护好林公子。“

　　“谢谢。“

　　“不过……“滕梓荆又说，“林公子似乎并不需要在下保护。“

　　范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林公子的武功……“滕梓荆犹豫了一下，“在下看不透。“

　　“看不透？“

　　“是的。“滕梓荆说，“在下曾经试探过林公子的底细，但……完全看不透他的深浅。这样的人，要么是普通人，要么……是高手。“

　　范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表哥确实是高手。只是他不喜欢张扬。“

　　“原来如此。“滕梓荆点头。

　　“好了，不说这个了。“范闲站起身，“接下来，我们该准备面对长公主的试探了。“

　　“范公子有什么计划？“

　　“没有计划。“范闲摇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长公主想试探，那就让她试探好了。反正我问心无愧。“

　　滕梓荆看着范闲，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范公子说得对。问心无愧，便无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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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后，广信侯府。

　　李云睿坐在楼阁中，手中拿着一份密报，眉头微微皱起。

　　“殿下，“莫言走进来，“那个叫滕梓荆的人，在三天前的夜里去过庆庙。“

　　李云睿抬起头，眼神平静：“他做了什么？“

　　“给郡主送了一封信。“

　　“信呢？“

　　莫言从袖中取出一张纸笺，递给李云睿。

　　李云睿接过，展开一看。

　　那是一首诗：

　　本是天上逍遥仙，误落凡尘锁深院。心有双翼飞不去，唯寄相思在云端。君若不离不弃意，我必生死相依。待到春风解冻日，共看花开满长安。

　　李云睿沉默了片刻，然后轻笑了一声。

　　“范闲……“她缓缓念着这个名字，“还真是个痴情种。“

　　“殿下，“莫言说，“要不要奴婢去警告一下？“

　　“不用。“李云睿将诗笺放在桌上，“让他送。“

　　“殿下？“

　　“莫言，“李云睿说，“你有没有发现一件事？“

　　“什么事？“

　　“这首诗，不是范闲写的。“

　　莫言愣了一下：“殿下怎么知道？“

　　“因为范闲的风格不是这样的。“李云睿说，“他的诗更……直白，更有锋芒。而这首诗……“

　　她顿了顿，继续说：“这首诗温和而坚定，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这不像是一个十六岁少年能写出来的。“

　　“那殿下的意思是……“

　　“是那个林尘写的。“李云睿肯定地说。

　　莫言沉默了。

　　“殿下，那个林尘……是范闲的表哥。“

　　“我知道。“李云睿说，“而且我知道，他不是个简单的人。“

　　“殿下要奴婢去调查他吗？“

　　“暂时不用。“李云睿摇头，“现在最重要的是——观察。观察范闲，观察林尘，观察他们的一举一动。“

　　“那郡主那边……“

　　“让婉儿收下这封信。“李云睿说，“既然她想开心，那就让她开心一点。反正……“

　　她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反正这也改变不了什么。“

　　莫言看着李云睿，欲言又止。

　　“殿下，您是不是……“

　　“我是什么？“李云睿打断她，“莫言，记住你的身份。有些话，不该问的不要问。“

　　“奴婢知罪。“

　　“去吧。“李云睿挥了挥手，“继续监视庆庙，但——不要打扰婉儿。“

　　“是。“

　　莫言退了出去。

　　李云睿独自坐在楼阁中，目光落在窗外的雪景上。

　　雪还在下，将整个京都城笼罩在一片洁白之中。

　　“叶轻眉……“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你的儿子，果然很有趣。“

　　她拿起桌上的诗笺，再次读了一遍。

　　“待到春风解冻日，共看花开满长安……“

　　她轻笑了一声，将诗笺放进袖中。

　　“范闲，希望你能坚持到底。因为……“

　　她的眼神变得冰冷：“考验，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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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范府西厢院。

　　范闲坐在窗前，手中拿着林尘给他的那封信——“无论何时，我都不会放弃你。“

　　“表哥，“范闲轻声说，“谢谢你。“

　　窗外，雪渐渐停了。

　　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洁白的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春天，快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