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府正厅，气氛有些凝重。

　　范建坐在主位上，手中拿着一封信，眉头微微皱起。他沉默地读着信，眼神在字里行间游移，仿佛在寻找什么。

　　“范大人。“管家周福从外面走进来，躬身行礼，“二公子回府了。“

　　范建从信中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思辙回来了？让他进来。“

　　“是。“

　　片刻之后，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脚步声很急，透着股迫不及待的劲头。

　　一个胖乎乎的少年走了进来。

　　他约莫十四五岁，穿着一身淡青色的锦袍，腰间系着一条镶玉的锦带，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容。圆润的脸庞上嵌着两颗小眼睛，此时正滴溜溜地转着。走起路来一摇一摆，像只吃饱了的鸭子。

　　这就是范建的次子，范闲的同父异母弟弟——范思辙。

　　“爹，儿子回来了。“范思辙笑嘻嘻地行了一礼，动作有些浮夸，“儿子在曹家铺子住了半个月，把账都清好了。“

　　范建放下手中的信，目光落在范思辙身上：“清得怎么样？“

　　“清得……清得还不错。“范思辙有些支吾，眼神游移，“就是有些琐碎账目，还需要再核对核对。“

　　“核对？“范建冷笑一声，“你是把账都核对进自己腰包了吧？“

　　范思辙脸色一变，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爹，儿子不敢！儿子真的只是……“

　　“行了。“范建打断他，语气中带着失望，“你那点小聪明，收着点用。范府的账，你动不得。曹家的账，你也少动。“

　　范思辙的头低了下去，双手绞在一起。

　　“是是是，儿子明白。“他连连点头，眼珠子一转又抬起了头，“爹，听说哥哥回京了？儿子还没见过他呢。“

　　范建沉默了片刻，然后点头：“你哥哥在太学读书，你可以去找他。不过……“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严厉：“记住，你哥哥从小在澹州长大，身上有些习惯和我们不一样。你要对他尊重，明白吗？“

　　“明白明白。“范思辙笑着说，“儿子一定好好孝顺哥哥。“

　　他心里想的却是：澹州来的土包子，能有什么了不起的？爹也太把他当回事了。等我见了面，好好收拾收拾他。

　　“去吧。“范建挥了挥手。

　　范思辙转身离开，嘴角挂着一丝得意的笑容。

　　太学……他正好要去见识见识，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哥哥，到底有什么本事。

　　而且——太子府的人答应他的银子，还没有拿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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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学，位于京都城东。

　　这是一座规模宏大的学府，红墙黄瓦，气势恢宏。院内古柏参天，书声琅琅，空气中弥漫着墨香与学问的味道。

　　范闲和林尘一同走在太学的石板路上，两旁是整齐的讲堂。窗内传来博士们讲课的声音，夹杂着学子们的低声讨论。

　　“表弟，“林尘忽然开口，“今天这堂课是辛博士的《礼记》，你要认真听。“

　　“我知道。“范闲点头，“辛博士是个大学问家，我怎么会不好好听。“

　　“那就好。“林尘笑了笑，“不过我觉得，你今天的心思恐怕不在课堂上。“

　　范愣了一下，然后苦笑：“表哥，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你的表情说明了一切。“林尘说，“还在担心婉儿？“

　　“是啊。“范闲叹气，“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虽然滕梓荆说信送到了，但我……“

　　“放心吧。“林尘拍了拍他的肩膀，“婉儿收到你的信，心情一定会好转的。你现在要做的，是做好自己的事，让长公主看到——你不是个轻浮之辈。“

　　“我明白。“范闲深吸一口气，“只是……心里总是放不下。“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

　　“哥哥！“

　　范闲抬起头，看到一个少女向他们走来。

　　她穿着一身淡粉色的衣裙，外面罩着白色的狐裘披风，头发梳成了简单的发髻，插着一支玉簪。面容清秀，眼神明亮，整个人看起来娇俏可人。

　　是范若若。

　　“若若。“范闲笑了，“你怎么在这？“

　　“若若听说哥哥今天有辛博士的课，特意来占位置。“范若若笑着说，“辛博士的课很受欢迎，去晚了就没好位置了。“

　　“若若真好。“范闲笑着说。

　　林尘在一旁看着兄妹俩，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容。

　　三人一同走进讲堂。

　　讲堂内已经坐了不少学子，大多穿着儒雅的长衫，手里拿着书卷。看到范闲进来，不少人都投来了复杂的目光。

　　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那就是范闲？““对，就是澹州来的那个。““听说他在诗会上表现不错？““谁知道呢，说不定是运气好。“

　　范闲充耳不闻，径直走到前排坐下。

　　范若若坐在他旁边，林尘坐在另一侧。

　　“林公子，“一个文雅的年轻人走了过来，向林尘行了一礼，“在下郭保坤，想请教林公子一个问题。“

　　林尘抬起头，看着这个年轻人——正是之前在诗会上见过的郭保坤。

　　“郭兄请说。“林尘点头。

　　“林公子觉得，“郭保坤压低声音，“太子的那位……对范公子是什么意思？“

　　林尘心中一动——郭保坤在试探。

　　“郭兄，“林尘笑了笑，“有些话，还是不说为好。“

　　郭保坤愣了一下，随即苦笑：“林公子说得是，是在下唐突了。“

　　他转身回到座位，但眼神依然时不时看向范闲。

　　林尘看着郭保坤的背影，心中暗想——太子府已经按捺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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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讲堂渐渐坐满。

　　辛博士走了进来，他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老者，头发花白，面容清瘦，眼神温和而深邃。

　　“诸位学子，“辛博士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今天我们讲《礼记》——'礼者，天地之序也。'“

　　他开始讲课，引经据典，深入浅出。学子们认真听讲，偶尔有人提问题，辛博士都一一解答。

　　范闲也听得认真，但他的心思时不时就会飘到庆庙那边。

　　婉儿现在怎么样了？她收到信了吗？她的病有没有好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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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一点点过去。

　　就在辛博士讲到精彩处时，讲堂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什么人在讲堂外喧哗？“辛博士皱眉，声音严厉。

　　一个太学杂役匆匆跑进来，躬身道：“辛博士，外面有位公子说是范公子的弟弟，要见范公子。“

　　范闲愣了一下——弟弟？

　　“范思辙。“一个胖乎乎的身影出现在讲堂门口，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容，“哥哥，我是你弟弟范思辙啊。“

　　整个讲堂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门口的范思辙，又看向范闲。

　　范闲站起身，走向门口。

　　“你是……“范闲打量着范思辙。

　　“我是范思辙啊。“范思辙笑着说，“爹让我来太学找哥哥，说哥哥刚回京，对京都不熟悉，让我带哥哥四处转转。“

　　范闲看着眼前这个胖乎乎的少年，心中五味杂陈。

　　这就是他的“弟弟“——范建的儿子，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同父异母兄弟。

　　“思辙。“范闲轻声叫道。

　　“哎！哥哥！“范思辙笑着应道，“哥，你跟辛博士请个假，咱们兄弟俩出去聊聊？我带你去逛逛京都！“

　　范闲犹豫了一下，看向辛博士。

　　辛博士点了点头：“范公子，既然是家中有事，便去吧。“

　　“多谢辛博士。“范闲行了一礼，然后对林尘和范若若说，“表哥，若若，你们先听课，我和思辙出去一下。“

　　“哥哥，那我也要去！“范若若站起身。

　　“若若……“范闲有些无奈。

　　“就让若若去吧。“林尘说，“有她在，我放心些。“

　　范闲想了想，点头：“那好吧。“

　　三人离开讲堂，范思辙走在前面，嘴里不停地介绍着京都的各种好玩的地方。

　　“哥，你知道京都哪家酒楼的菜最好吃吗？““哥，你知道哪家茶楼的茶最好喝吗？““哥，你知道哪家……“

　　范闲和范若若跟在后面，范若若时不时瞪范思辙一眼，让他闭嘴。

　　林尘留在讲堂里，但眼神却看向窗外。

　　他注意到——讲堂外的街角，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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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了太学，范思辙带着两人来到附近的一家茶楼。

　　“哥，这家茶楼的茶可好喝了。“范思辙笑着说，“而且……这里还有好玩的东西。“

　　他说着，带着范闲和范若若上了二楼，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茶楼的伙计立刻迎了上来，躬身行礼：“二公子，您来了！“

　　“上最好的茶。“范思辙大手一挥，“另外，给我哥哥和妹妹准备些点心。“

　　“是是是，小的这就去。“

　　伙计退下后，范思辙笑嘻嘻地看着范闲。

　　“哥，我听说你在诗会上拿了第一名？“

　　“没有。“范闲摇头，“只是第三名。“

　　“第三名也很厉害了！“范思辙说，“澹州那种偏远地方，能有什么好学问？哥你能拿第三名，已经很了不起了。“

　　范若若听到这话，眉头一皱：“二哥，你怎么能这么说澹州？哥哥在澹州学了很多东西，可不是你说的那种偏远地方。“

　　“若若，别生气。“范闲拉了拉范若若的袖子，然后看向范思辙，“思辙，你对澹州很好奇？“

　　“好奇啊。“范思辙点头，“澹州那么远，哥哥在那边长大，肯定有很多故事。哥你给我讲讲呗？“

　　范闲看着范思辙，心中却升起一丝警惕。

　　这个弟弟，看起来大大咧咧，但眼底深处藏着一丝精明。他主动来找自己，真的是为了兄弟情谊？还是……别有目的？

　　“澹州的故事，改天再讲。“范闲说，“今天先说说你吧。你在曹家铺子做什么？“

　　范思辙脸色微微一变，然后笑道：“我就是帮着管管账，顺便学点生意上的事。“

　　“管账？“范闲挑眉，“听说曹家铺子的生意，可是整个京都都有名的。你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能管得了？“

　　“我……“范思辙支吾起来，“我爹让我学的，说以后范府的生意要交给我。“

　　范闲看着范思辙，没有说话。

　　他敏锐地察觉到——范思辙在撒谎。

　　这个弟弟，恐怕不是在“管账“，而是在“捞钱“。

　　“思辙，“范闲忽然开口，“曹家铺子的生意，你管了多少？“

　　“也不多。“范思辙想了想，“大概……三成吧。“

　　“三成？“范闲挑眉，“你才十四岁，曹家就把三成生意交给你？“

　　“我……我有天赋嘛。“范思辙笑着说，但额头已经冒出了汗。

　　范闲盯着范思辙，沉默了片刻。

　　“思辙，你今天来找我，真的是爹让你来的？“

　　范思辙愣了一下：“当然！爹让我来……“

　　“爹让你来，是让你带我四处转转。“范闲打断他，“但你一直在问我澹州的事，还问我诗会的事。你觉得——这是爹让你问的？“

　　范思辙脸色一变，支吾起来：“我……我这不是关心哥哥吗？“

　　“关心我？“范闲笑了笑，“那你为什么不问问，我在澹州过得好不好？习不习惯？有没有受过委屈？“

　　范思辙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哥哥，“范若若忽然开口，“我总觉得……二哥今天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范闲问。

　　“我也说不清。“范若若皱眉，“就是……他好像在试探你什么。“

　　范闲心中一动——若若也察觉到了。

　　“思辙，“范闲看着范思辙的眼睛，“你今天来找我，除了爹的吩咐，还有谁让你做什么？“

　　范思辙沉默了许久。

　　就在这时，茶楼外传来一阵喧哗声。

　　范闲转头看向窗外，只见街对面停着一辆马车。马车很普通，但车帘掀开的一角，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是莫言。

　　长公主府的女官。

　　莫言的目光直直地看向这边，眼神锐利如刀。她看到了范闲，也看到了范思辙，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哥，怎么了？“范思辙顺着范闲的视线看过去，“那马车有什么好看的？“

　　“没什么。“范闲收回目光，心中却升起一丝警惕——莫言出现在这里，是巧合吗？

　　“思辙，“范闲压低声音，“你今天来找我，还有谁让你做什么？“

　　范思辙看了看窗外的马车，脸色变得复杂。

　　终于，他叹了口气，说：“是……是太子府的人。“

　　范闲心中一紧——太子府？

　　“他们说什么了？“

　　“他们……“范思辙看了看四周，确定没人注意这边，才说，“他们让我来探探哥哥的底，看看哥哥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探底？“范闲冷笑，“所以你就假扮我弟弟，来套我的话？“

　　“不是假扮！“范思辙急忙说，“我真的是你弟弟！爹和姨娘都这么说！“

　　“我知道。“范闲点头，“但你今天的所作所为，不是弟弟该做的。“

　　范思辙脸色涨红，低头不语。

　　“思辙，“范闲缓和语气，“我知道你贪财，这没什么。但你不能为了钱，被人当枪使。太子府让你来试探我，你想过后果吗？“

　　“后果？“范思辙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迷茫，“能有什么后果？“

　　“如果我是个简单的人，那你试探也无妨。“范闲说，“但如果我是个危险的人呢？太子府会让你来，就是把你当成了弃子。“

　　范思辙愣住了。

　　“哥，我……“

　　“我给你一个建议。“范闲说，“以后谁再让你来试探我，你就说——我弟弟很聪明，不会被你们利用。“

　　范思辙看着范闲，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他原本以为，这个澹州来的哥哥会是个好欺负的土包子。但现在他才发现——这个哥哥，比他聪明多了。

　　“哥，我……我错了。“

　　“知道错了就好。“范闲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好好学做生意，别再被人当枪使。“

　　“嗯。“范思辙点头，眼中有些感动。

　　就在这时，林尘走了过来。

　　“表弟，“林尘看了看窗外，“该回去了。“

　　“好。“范闲站起身，对范思辙说，“思辙，咱们回府吧。“

　　“哥，你们先回去。“范思辙说，“我……我还有点事要处理。“

　　范闲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那好，咱们回头见。“

　　范闲、林尘和范若若离开茶楼。

　　范思辙坐在原位，看着窗外的马车，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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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街对面的马车里。

　　莫言放下车帘，转身对身边的中年妇人说：“殿下，如您所料，范闲确实不简单。“

　　中年妇人正是长公主李云睿。她今天换了身便装，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贵妇。

　　“哦？“李云睿挑眉，“怎么说？“

　　“范闲看穿了他弟弟的来意。“莫言说，“而且，他给范思辙提了个醒——别被太子府当枪使。“

　　李云睿笑了：“有意思。这个范闲，倒是挺护短的。“

　　“殿下，“莫言说，“太子府利用范思辙来试探范闲，说明他们已经按捺不住了。“

　　“让他们试探去。“李云睿淡淡地说，“范闲是什么样的人，不是靠试探就能看出来的。“

　　“那殿下接下来……“

　　“继续观察。“李云睿说，“不过——可以给范闲增加一点压力。没有压力，就看不出一个人的真面目。“

　　“殿下的意思是……“

　　“让思辙再去接触范闲。“李云睿说，“不过这次，不要让太子府的人指使，而是让他自己去。“

　　“让他自己去？“莫言有些不解。

　　“对。“李云睿笑了，“血浓于水。如果范闲真的在乎这个弟弟，那思辙的主动接近，会让他放松警惕。到时候……“

　　她的眼神变得深邃：“我们就能看到范闲真正的样子了。“

　　莫言点头：“殿下英明。“

　　马车缓缓驶离，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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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府的路上，范若若忍不住问：“哥哥，你觉得二哥会被太子府继续利用吗？“

　　“不会。“范闲肯定地说，“思辙虽然贪财，但不傻。今天的事已经让他明白了——被当枪使的滋味不好受。“

　　“那就好。“范若若松了口气。

　　林尘在一旁沉默不语。

　　他在思考另一件事——莫言出现在茶楼外，说明长公主已经开始密切关注范闲的一举一动。而且，从范思辙的表现来看，太子府和长公主府都在关注范闲。

　　接下来的日子，恐怕不会太平。

　　“表哥，“范闲忽然开口，“你说……长公主下一步会做什么？“

　　“不知道。“林尘摇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她会不断试探你，直到摸清你的底细为止。“

　　“那我该怎么办？“

　　“保持警惕，但不要过度紧张。“林尘说，“该做什么就做什么，让她看到——你范闲，问心无愧。“

　　“问心无愧……“范闲轻声重复这四个字，然后笑了，“好，那我就问心无愧。“

　　马车继续行驶，朝着范府的方向而去。

　　夕阳西下，将整个京都城染成金色。

　　范府的轮廓渐渐清晰，而在府邸的深处，范建依然坐在正厅中，手中拿着那封信，眉头紧皱。

　　信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一句话：

　　范闲不是那么简单的人，请范大人务必小心。

　　落款没有署名，但范建知道——这封信来自宫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