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赠婉儿后的第二天，京都的天气突然变了。

　　前几日的雪停之后，天空依然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随时都会崩塌下来。寒风呼啸着穿过街道，卷起地上的残雪，打在人脸上生疼。

　　范府西厢院里，气氛格外凝重。

　　滕梓荆匆匆从外面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紧张：“范公子，林少爷，出事了。“

　　范闲和林尘同时抬起头：“什么事？“

　　“宫里传出消息，“滕梓荆压低声音，“长公主殿下震怒，正在宫中训斥手下。据说是因为……因为有人向殿下禀报，范公子送琴给郡主的事。“

　　范闲心中一紧——长公主震怒？

　　“她说了什么？“林尘问。

　　“不知道。“滕梓荆摇头，“不过下官听到的消息是，殿下已经派了好几拨人调查范公子的底细。而且……“

　　他顿了顿，继续说：“而且殿下还传了莫言女官过来，说是要亲自拜访范府。“

　　范闲和林尘对视一眼——莫言亲自来？这可不是小事。莫言是长公主的心腹，为人精明干练，手段了得。她亲自前来，说明长公主是认真的。

　　“什么时候到？“范闲问。

　　“就在路上。“滕梓荆说，“大概还有一刻钟。“

　　一刻钟……范闲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他知道，今天这一关，必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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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刻钟后，院门外传来一阵沉稳而有力的脚步声。

　　周福匆匆走了进来，脸色有些凝重：“少爷，林少爷，宫里来人了。“

　　范闲和林尘同时站起身——来了。

　　“让她进来吧。“林尘说。

　　周福点头离去。片刻之后，一个穿着深紫色宫装的中年女子走进了西厢院。

　　她约莫四十岁上下，面容白净，眼神锐利如刀。她的步伐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透着一股从容不迫的气势。身后跟着两个侍女，都低着头，不敢抬头看人。

　　这是长公主府的女官，也是长公主的心腹——名为莫言。

　　莫言走进西厢院，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四周。院子里的梅花开了几朵，暗红色的花瓣在寒风中微微颤动。她的目光在梅花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才落在范闲和林尘身上。

　　她微微颔首，算是行礼，但神情冷淡，仿佛在这个她眼里，所有人都只是蝼蚁。

　　“见过范公子，林公子。“莫言的声音清冷，如冰雪淬水，“奴婢奉长公主殿下之命，前来传话。“

　　“有劳。“范闲起身行礼，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不知殿下有什么吩咐？“

　　莫言没有立即回答。她缓步走到椅子旁，动作优雅地坐下。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范闲，仿佛在评估一件货物的价值。

　　“范公子，“莫言终于开口，“听说昨日你去庆庙了？“

　　范闲心中一动——果然是为了这件事。

　　“是。“范闲坦诚地说，“我去庆庙祈福。“

　　“祈福？“莫言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讥讽，“范公子去庆庙祈福，是向佛祖祈求什么？“

　　“祈求……“范闲想了想，“祈求平安。“

　　“平安？“莫言笑了，但笑容中没有一丝暖意，“范公子，奴婢是个直性子，不喜欢绕弯子。你昨天去庆庙，是去祈福，还是去见某人？“

　　她的声音虽然平静，但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压迫感。范闲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仿佛被人扼住了喉咙。

　　范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确实去见林小姐了。“

　　“林小姐？“莫言的声音冷了下来，整个房间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几度，“范公子，请注意你的称呼。林小姐是郡主，是长公主殿下的女儿，庆帝的亲外甥女。不是你可以随意称呼的人。“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冰冷：“下次再听到范公子这样称呼，奴婢就只能认为，你是对皇室不敬了。“

　　范闲的心跳漏了一拍，但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抱歉。我只是……只是觉得称呼'林小姐'比较亲切。“

　　“亲切？“莫言冷笑，“范公子，你想和郡主亲切，这种心情奴婢理解。不过——“

　　她的目光如刀锋般锐利，直刺范闲的内心：“有些距离，不是你可以随便跨越的。你是什么身份？郡主又是什么身份？你心里应该有数。“

　　“我……“范闲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还有一件事。“莫言继续说，“长公主殿下想知道，范公子昨日送了什么东西给郡主？“

　　范闲心中一紧——她知道了？送琴的事这么快就传出去了？

　　“我送了一把自己夺得的琴。“范闲说。

　　“落月琴？“莫言挑眉。

　　“正是。“

　　莫言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范公子，你知道这把琴的来历吗？“

　　“知道。“范闲点头，“听说原本是宫中之物。“

　　“不只是宫中之物。“莫言说，她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危险，“这把琴，原本就是郡主的。“

　　范闲愣了一下——这件事他倒是不知道。

　　“郡主从小就喜欢琴。“莫言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仿佛在回忆往事，“长公主殿下特意为她寻来这把落月琴，花了整整三个月才找到。郡主很喜欢，几乎每天都弹。可惜后来郡主身体不好，经常去庆庙养病，这把琴就被留在宫中了。不知怎么的，会流落到靖王手里。“

　　她顿了顿，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范公子，你把这把琴送给郡主，是什么意思？“

　　范闲感到一阵压力。莫言的眼神仿佛能看穿他的内心，他知道，自己说的每一个字都会被仔细分析。

　　“没什么意思。“范闲坦诚地说，“我只是觉得，琴应该属于懂它的人。这把琴在我手中只是摆设，在郡主手中才能发挥价值。“

　　莫言听了这话，沉默了片刻。她的目光在范闲身上扫过，仿佛在评估他的真诚程度。

　　“范公子，“莫言缓缓开口，“你的话奴婢记住了。不过奴婢还是要提醒你一句——“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带着一丝威胁：“郡主身体不好，经不起折腾。如果有人对她不怀好意，或者想利用她做什么，长公主殿下绝不会坐视不理。这京都城中，想害郡主的人不少，想利用郡主的人更多。长公主殿下护女心切，手段了得。范公子，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这话显然是在赤裸裸的威胁。

　　“我明白。“范闲点头，“我对郡主，没有任何不良企图。“

　　“是不是不良企图，“莫言站起身，“时间会证明。范公子，奴婢言尽于此。殿下还说，如果你有时间，过府一叙。殿下想请范公子作一幅画，也算是……欣赏一下年轻人的才华。“

　　“作画？“范闲有些意外。

　　“正是。“莫言说，“殿下听说范公子不仅诗才了得，画艺也不错。所以想请范公子去府上一聚，也好多交流交流。“

　　范闲心中警惕——这是长公主的试探？还是别的什么？

　　“多谢殿下美意。“范闲说，“不过在下去过府一事，还需要准备一下。“

　　“那是自然。“莫言点了点头，转身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范闲一眼。

　　“范公子，“她说，“奴婢再多说一句。长公主殿下疼爱郡主，这是众所周知的。所以……有些话，奴婢直说了——如果你对郡主有什么不该有的想法，趁早收手。这对大家都好。“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范闲站在原地，背后的冷汗已经湿透了衣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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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范府的马车缓缓驶向广信侯府。

　　车窗外，京都的街景一一流逝。寒风依然呼啸，卷着残雪打在车窗上，发出簌簌的声响。

　　范闲坐在车内，双手紧紧握成拳头。他的指节发白，显然非常紧张。

　　“表弟，“林尘忽然开口，“待会儿见到长公主，记住——不卑不亢。“

　　“我知道。“范闲深吸一口气，“只是……心里有些紧张。“

　　“紧张是正常的。“林尘说，“长公主不是一般人，她控制着内库，手握重权，连庆帝都要让她三分。你在她面前，确实会感到压力。“

　　“表哥，“范闲忽然问，“你说……长公主会怎么对付我？“

　　“不知道。“林尘摇头，“不过你要做好心理准备。长公主这个人，城府极深，喜怒不形于色。她可能对你笑，但心里在想什么，你完全猜不透。“

　　“那我该怎么办？“

　　“小心。“林尘说，“每一句话都要想清楚再说，每一个动作都要谨慎。不要被她套话，不要露出任何破绽。“

　　马车继续行驶，终于停在了一座宏伟的府邸前。

　　朱漆大门上挂着“广信侯府“的牌匾，金色的字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格外醒目。门口站着两排侍卫，个个身材魁梧，显然是练家子。

　　范闲下了车，抬头看着这座府邸。这就是婉儿的家，也是长公主的府邸。他今天就要踏入这里，面对那个控制着婉儿命运的女人。

　　“表弟，“林尘拍了拍范闲的肩膀，“我就在外面等你。无论发生什么，都要保持冷静。“

　　“我知道。“范闲点头。

　　他深吸一口气，跟着莫言走进了府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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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广信侯府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宏大。重重院落相连，回廊曲折，假山流水，一应俱全。范闲跟着莫言穿过重重院落，最终来到一座雅致的楼阁前。

　　楼阁周围种满了梅花，红色的花瓣在雪中格外醒目。但不知为何，这满园的梅花却给人一种萧瑟之感，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长公主殿下在里面。“莫言说，“范公子请进，林公子就在外面等候。“

　　林尘点了点头，在门外找了个位置坐下。范闲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

　　楼阁内温暖如春，地龙烧得很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气，不知是熏香还是别的什么。

　　一位中年女子坐在榻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翻阅。她穿着一身华丽的宫装，深紫色的布料上绣着精美的花纹，头发上插着一支金凤钗，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摇动。

　　她听到开门声，缓缓抬起头，看向范闲。

　　那一瞬间，范闲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这个女人的眼神平静而深邃，仿佛能看穿人心，让人无所遁形。

　　这就是长公主李云睿，庆国的实际掌权者之一，也是林婉儿的母亲。

　　“见过长公主殿下。“范闲行礼，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李云睿放下书，目光落在范闲身上。她的眼神不是审视，而是一种更为复杂的东西——有好奇，有警惕，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范闲？“她缓缓念出这个名字，“还真是个不错的孩子。来，坐。“

　　范依言在她对面坐下，心里却七上八下。长公主的态度比他预想的要温和，但这反而让他更加紧张。

　　“不用紧张。“李云睿笑了，笑容温和而优雅，“我请你来，不是为了责骂你，而是想……见见你。“

　　“见我？“范闲有些意外。

　　“对。“李云睿点头，“你是叶轻眉的儿子，这一点我早就知道了。但我一直没见过你，心里一直很好奇——叶轻眉的儿子，会是什么样子。“

　　范闲心中一震——她提到了自己的母亲。

　　“殿下认识我母亲？“范闲忍不住问。

　　“认识。“李云睿的眼神变得有些遥远，“我们曾经……很熟悉。“

　　“熟悉？“

　　“是的。“李云睿点头，“她是个很有趣的人。才华横溢，性格开朗，做事……也很有想法。可惜……“

　　她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可惜她走得太早了。“

　　范闲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殿下，我母亲的事，我知之甚少。不知道殿下能不能……告诉我一些？“

　　李云睿看着范闲，沉默了许久，最后说：“有机会的话，我会告诉你的。不过今天，我们不说这个。“

　　她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清明：“范公子，我想问问你，你对婉儿，是什么想法？“

　　范闲心中一紧——这才是正题。

　　“我对郡主……“范闲想了想，决定坦诚一些，“我很欣赏郡主的才华和为人。“

　　“只是欣赏？“李云睿挑眉。

　　“是……“范闲犹豫了一下，“我希望郡主能开心。如果我能让她开心，那我愿意做任何事。“

　　“任何事？“李云睿挑眉。

　　“任何事。“范闲坚定地说。

　　李云睿看着范闲，沉默了片刻。最后，她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

　　“好。“她说，“你确实和你母亲不一样。她当年也说过类似的话，只不过……“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怀念：“只不过她说的是，她想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

　　范闲心中一震——母亲也说过这样的话？

　　“范公子，“李云睿忽然说，“我给你一个机会。三个月。三个月内，如果你能让婉儿的身体好转，我就认可你。如果不能……“

　　“如果不能？“范闲紧张地问。

　　“如果不能，“李云睿的眼神变得冰冷，但很快又恢复了温和，“你就不要再出现在婉儿面前。这不是威胁，而是……作为一个母亲的保护。“

　　范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直视着李云睿的眼睛：“好。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李云睿笑了，“三个月后，我会亲自查看婉儿的身体。到时候，我们就看结果吧。“

　　她站起身，走到范闲面前，近距离地打量着他。

　　“范公子，“她说，“你和你母亲真的很像。不仅是长相，还有……性格。希望你也能像她一样，活出自己想要的样子。“

　　范愣住了——长公主这是在……鼓励他？

　　“去吧。“李云睿挥了挥手，“我期待三个月后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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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长公主府出来时，天色已经黑了。

　　马车上，范闲沉默不语，看着窗外的夜色。

　　“表哥，“林尘忽然开口，“长公主给你三个月时间，让婉儿的身体好转。你觉得能做到吗？“

　　“能。“范闲肯定地说，“一定能。“

　　“怎么做到？“林尘问。

　　“我……“范想了想，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我想办法治好她的病。“

　　“心病还需心药医。“林尘说，“治好心病，需要的是时间、耐心，还有真心。“

　　“我有时间、耐心，也有真心。“范闲坚定地说。

　　“那就好。“林尘点头，“不过表弟，你要小心。长公主给你三个月，这三个月里，她肯定会不断试探你。你每一步都要小心。“

　　“我知道。“范闲说。

　　马车继续行驶，范闲看着窗外渐浓的夜色，心中想着婉儿的笑容。

　　三个月。他只有三个月的时间来证明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