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范闲照例来到内库账房。

　　但他今天的状态和往日截然不同——脚步拖沓，神色疲惫，翻看账册时哈欠连天，仿佛一夜未眠。

　　“范公子，这些账目……“王启年小心翼翼地递上一本账册，“是否需要仔细核对？“

　　范闲摆摆手，揉着眼睛说：“算了算了，太多了，看不完。先放那边吧。“

　　他说着，起身伸了个懒腰，走到窗边往外看了看。那几个监视的守卫依然站在原来的位置，见范闲望过来，立刻低下头装作忙碌。

　　范闲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转身对王启年说：“王兄，你说这么多账目，什么时候才能查完啊？“

　　王启年立刻配合，压低声音说：“范公子，按这个速度，别说一个月，三个月都查不完。“

　　“是啊……“范闲叹了口气，“早知道这么麻烦，我就不该接这个烫手山芋。“

　　他说完，又坐回桌前，随手翻了几页账册就放下：“算了，今天先到这里吧。我累了，回府歇息。“

　　说罢，范闲起身往外走。经过守卫身边时，还特意打了个哈欠，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直到范闲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其中一个守卫才匆匆转身，快步离开内库——去报信了。

　　……

　　范府，西厢院。

　　范闲一进门，疲惫的神态就消失了。他坐到石桌旁，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嘴角挂着笑意。

　　“演得不错。“林尘从房里走出来，也坐了下来，“那几个守卫已经有人离开了，估计是去报信了。“

　　“让他们以为我们一筹莫展，他们就会放松警惕。“范闲说，“等他们以为我们查不到什么的时候，我们再暗中调查，反而更容易得手。“

　　“那接下来怎么办？“

　　“等。“范闲说，“等李四的消息。“

　　正说着，王启年匆匆赶了回来。

　　“范公子，有消息了。“王启年压低声音说，“李四刚才送香料去了城东那处宅院，在下派人跟着，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事情。“

　　“说。“

　　“李四送完香料离开后，有一个戴着斗笠的人从宅院出来，去了城南的一处丝绸铺子。“王启年说，“那个铺子，表面上是个普通的丝绸店，但实际上……是北齐人的据点。“

　　范闲和林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

　　“北齐人？“范闲皱眉，“长公主和北齐人有联系？“

　　“不仅是有联系。“王启年继续说，“在下还打听到，那个丝绸铺子的老板，是个叫'冷面'的人。而且……有人看到，长公主府的莫言大人，也去过那家铺子。“

　　范闲心中一凛——莫言是长公主的心腹，连他都出面了，说明这件事绝不简单。

　　“林兄，你怎么看？“范闲转头看向林尘。

　　林尘想了想，说：“长公主和北齐人有勾结，这本身就很可疑。内库是庆国的财政命脉，如果长公主通过内库给北齐输送利益，那就是通敌之罪。“

　　“可是，仅凭一个丝绸铺子，还不足以证明什么。“范闲说，“我们需要更多的证据。“

　　“那要不要让李四继续送香料，看看能不能发现更多线索？“

　　“对。“范闲点头，“而且，我们还要查那个'冷面'。如果能找到他和长公主勾结的证据，就能一击致命。“

　　……

　　入夜，城东秘密宅院。

　　李四提着一箱香料，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门。门开了，一个蒙面人出现在门口，接过香料箱，扔给李四一个小钱袋。

　　“长公主说了，这段时间多送一些。“蒙面人低声说，“北齐那边需要大量的香料。“

　　“是，小人明白。“李四点头哈腰。

　　离开宅院后，李四并没有直接回内库，而是绕了几个圈子，确认没人跟踪后，才来到一处僻静的小巷。

　　王启年正等在那里。

　　“说吧，今天有什么发现？“王启年问。

　　“大人，小的听那个蒙面人说，长公主让多送香料给北齐。“李四压低声音说，“而且，小的还看到，宅院里堆了不少丝绸，都是内库的货。“

　　王启年眼睛一亮：“丝绸？“

　　“是。“李四点头，“小的认得，那些丝绸上有内库的印记，是东仓库的货。“

　　“做得好。“王启年拍了拍李四的肩膀，“你回去吧，记住，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小人明白。“李四拱手，匆匆离开。

　　王启年站在原地，思索片刻，转身朝范府跑去。

　　……

　　范府西厢院，灯火通明。

　　听完王启年的汇报，范闲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丝绸和香料，都是内库的货。“范闲缓缓说，“长公主这是在把内库的财产，偷偷转移给北齐人。“

　　“而且是通过城东宅院中转。“林尘补充道，“这样账面上看不出问题，但实际货物已经流出去了。“

　　“这是通敌。“范闲的声音冷了下来，“如果这件事被陛下知道……“

　　“但现在的问题是，我们没有直接证据。“林尘说，“李四只能证明香料被送去了城东宅院，但无法证明那些货物最终流向了北齐。“

　　“那我们就需要找到那个'冷面'。“范闲说，“王兄，你能查到那个丝绸铺子的具体情况吗？“

　　“在下试试。“王启年说，“不过，那个铺子戒备森严，恐怕不好接近。“

　　“不用接近。“范闲想了想，“我们可以用另一个办法——让监察院的人去查。“

　　“监察院？“林尘看向他，“你要找陈萍萍帮忙？“

　　“对。“范闲点头，“陈萍萍一直在查北齐暗探的事，如果我们把这条线索给他，他一定会感兴趣。而且，监察院查这种事，比我们方便多了。“

　　“有道理。“林尘说，“那什么时候去？“

　　“明天。“范闲说，“明天我去一趟监察院。“

　　……

　　次日清晨，范闲独自来到监察院。

　　监察院的大门依然阴森，两个守卫站在门口，面无表情。范闲亮出腰牌，守卫立刻放行。

　　陈萍萍的办公室在监察院的最深处，范闲沿着长长的走廊走过去，两旁是各种刑讯室和审讯室，隐约可以听到惨叫声。但他面不改色，径直走到陈萍萍的门前。

　　“进来。“陈萍萍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范闲推门而入，看到陈萍萍正坐在轮椅上，面前摆着一堆卷宗。听到开门声，陈萍萍抬起头，那双犀利的眼睛盯着范闲。

　　“范大人，这么早来监察院，有什么事吗？“

　　“陈院长，在下有重要情报，想和您交换。“范闲开门见山。

　　陈萍萍放下手中的卷宗，缓缓说：“说吧，什么情报。“

　　范闲坐到陈萍萍对面，压低声音说：“在下查到，长公主通过内库，给北齐人输送物资。“

　　陈萍萍的眼睛微微眯起：“证据呢？“

　　“暂时还没有直接证据。“范闲说，“但在下已经查到，内库的香料和丝绸，被秘密送往城东的一处宅院。那个宅院和北齐人有联系，而且，长公主府的莫言大人也去过那里。“

　　陈萍萍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范大人，你这个情报很有价值。不过，你想和我交换什么？“

　　“在下希望，监察院能协助调查那个城东宅院和南城丝绸铺子。“范闲说，“在下需要知道，那些货物最终流向了哪里，以及长公主和北齐人到底有什么交易。“

　　陈萍萍盯着范闲看了许久，才缓缓点头：“成交。不过，范大人，我提醒你一句——长公主在朝中的势力很大，你要动她，必须万无一失。“

　　“在下明白。“范闲说，“所以才会有今天的这个交易。“

　　“好。“陈萍萍按了按铃，一个文书走了进来，“去，把三处的负责人叫来。“

　　……

　　范闲离开监察院时，脚步轻快了不少。

　　陈萍萍已经答应帮忙调查，有了监察院的力量，查清长公主和北齐人的勾结就容易多了。而且，陈萍萍这个人很精明，他答应帮忙，说明他也想借这个机会打击长公主。

　　回到范府时，林尘正在院子里等着。

　　“怎么样？“林尘问。

　　“陈萍萍答应了。“范闲说，“监察院会派人监视城东宅院和丝绸铺子，用不了多久，我们就能拿到证据。“

　　“太好了。“林尘点头，“不过范兄，长公主那边会不会察觉？“

　　“可能会。“范闲说，“但没关系，我们可以顺势而为，让她以为我们只是想查内库的账，不会联想到监察院。“

　　正说着，范若若从回廊那边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哥哥，这是刚刚送来的。“范若若把信递给范闲，“没有署名，只说是给你的。“

　　范闲接过信，拆开一看，脸色顿时变了。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

　　“好戏开场，小心为上。“

　　没有落款，但字迹娟秀，明显是女子的笔迹。

　　“这是……“林尘凑过来看了看，“谁的信？“

　　“不知道。“范闲皱眉，“不过，有人在提醒我，长公主可能有动作。“

　　“那怎么办？“

　　“等。“范闲把信收好，“既然对方主动送信来，说明有人在暗中帮助我们。不管对方是谁，至少说明我们不是孤军奋战。“

　　……

　　三日后，监察院的消息来了。

　　王启年匆匆来到范府西厢院，脸色凝重：“范公子，查到了。“

　　“说。“范闲放下手中的茶盏。

　　“监察院的人跟踪城东宅院的人，发现他们把货物运到了城南丝绸铺子。“王启年说，“然后，丝绸铺子的老板'冷面'，把货物装上了北齐使团的马车。“

　　“北齐使团？“范闲和林尘对视一眼。

　　“对。“王启年点头，“而且，监察院还查到，那个'冷面'，其实是北齐暗探的头目之一。他用丝绸铺子做掩护，在京都活动已经很多年了。“

　　范闲深吸一口气——证据确凿了。

　　“陈院长怎么说？“范闲问。

　　“陈院长说，证据已经足够了。“王启年说，“但他建议范公子先禀报陛下，让陛下定夺。“

　　“明白。“范闲点头，“我这就进宫。“

　　……

　　皇宫，御书房。

　　庆帝正在批阅奏折，见范闲进来，放下笔，笑着问：“范闲，这么急来见朕，有什么事吗？“

　　范闲跪下，从袖中取出一份卷宗，双手呈上：“陛下，臣有要事禀报。“

　　庆帝示意身边的太监接过卷宗，打开看了看。渐渐地，庆帝的脸色沉了下来。

　　看完后，庆帝把卷宗放在桌上，缓缓说：“范闲，这份情报，是你查到的？“

　　“回陛下，是臣和监察院共同调查所得。“范闲说，“臣在查内库账目时，发现货物去向异常，于是请监察院协助调查。没想到，竟然查出了这样的大事。“

　　庆帝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很好，很好。范闲，你做得很好。“

　　他说着，拿起卷宗，又仔细看了看，然后眼神一冷：“传朕旨意，派人监视城东宅院和南城丝绸铺子，将所有出入的人全部记录在案。另外……“

　　庆帝顿了顿，继续说：“让暗探暗中调查长公主府，看看到底有多少人和这件事有关。“

　　“是。“太监应声退下。

　　范闲跪在地上，不敢抬头。他能感受到，庆帝身上的气息变得冰冷——那是真正的天子之怒。

　　“范闲，你起来吧。“庆帝的声音恢复了平静，“这件事，你做得很好。不过，接下来的事情，你不要插手了。“

　　“陛下……“

　　“朕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庆帝打断他，“但这件事牵扯太大，不是你能应付的。你只需要继续整顿内库，其他的事，朕会处理。“

　　范闲心中一凛——庆帝这是要保护他？

　　“臣遵旨。“范闲叩首。

　　“还有。“庆帝说，“你和林郡主的婚事，照常进行。三个月后，朕会亲自主持你们的订婚仪式。“

　　“多谢陛下隆恩。“

　　“去吧。“庆帝挥了挥手，“记住，内库的事继续查，但不要轻举妄动。朕需要的是万无一失的证据。“

　　“臣明白。“

　　范闲退出御书房，走出皇宫时，心中百感交集。

　　他们查到了证据，庆帝也知道真相了。但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

　　范府，西厢院。

　　听完范闲的讲述，林尘沉默了许久，才缓缓说：“范兄，陛下是在保护你。“

　　“我知道。“范闲苦笑，“但这也说明，接下来的事情会非常危险。长公主如果知道是我们出卖了她……“

　　“那我们就得更加小心了。“林尘说，“从今天起，我会让滕梓荆加强范府的防卫。王启年那边，让他继续监视内库和长公主府的动向。“

　　“对。“范闲点头，“而且，我们还得继续'演戏'。让长公主以为，我们还不知道她的真正目的。“

　　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滕梓荆冲了进来，脸色苍白：“公子，不好了！“

　　“怎么了？“

　　“李四……李四不见了。“滕梓荆说，“刚才有人看到，几个蒙面人把他从内库后面绑走了。“

　　范闲和林尘对视一眼，脸色都变了。

　　长公主开始报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