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月琴会后的第二天清晨，京都又下起了雪。

　　与之前几天的鹅毛大雪不同，今天的雪只是零星飘落，像柳絮般轻盈。阳光透过云层洒下，在雪地上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范闲起得很早，怀里抱着那把落月琴。琴被一块白布包裹着，只露出琴头的一角。深褐色的琴身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琴弦在白布下若隐若现。

　　“要去庆庙？“林尘推开房门，看到范闲已经整装待发。

　　范闲点了点头，脸上带着一丝紧张：“嗯。昨天说好的，今天就把琴送回去。“

　　“若若也想去。“林尘说，“不过今天就不让她去了，免得惹人注意。“

　　范闲松了口气：“那就好。若若去了，我怕会露出马脚。我抱着这么大一把琴去庆庙，本就容易引人注目。若若跟去，更容易被人看穿。“

　　“说得对。“林尘点头，“那我们走吧，别让婉儿等急了。“

　　两人乘车前往庆庙。

　　马车上，范闲抱着琴，沉默不语。他的手指在白布上轻轻摩挲，眼神时而望向窗外，时而低头沉思。

　　“表哥，“范闲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你说婉儿会喜欢吗？“

　　林尘想了想，说：“她当然会喜欢。这把琴音色绝佳，而且是前朝遗物，价值不菲。更重要的是，这是你夺魁所得，本身就意义非凡。“

　　“我也是这么想的。“范闲笑了笑，但笑容中带着一丝不安，“而且……这是我送给她的第一份礼物。万一她不喜欢怎么办？万一她觉得我不够分量怎么办？“

　　“你在担心？“林尘挑眉。

　　“我……“范闲沉默了片刻，然后坦诚地说，“我是担心。担心我的身份、地位，配不上她。“

　　“这些都不是问题。“林尘拍了拍他的肩膀，“真正的感情，不看这些。而且，你要相信自己的眼光——婉儿不是那种人。“

　　范闲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你说得对。不管了，先把琴送出去再说。“

　　马车停在庆庙门前。

　　两人下了车，站在庙门前。庆庙的牌匾在阳光下闪着金光，寺庙的红墙在白雪映衬下格外醒目。

　　一个小沙弥从门里探出头，看到范闲和林尘，立刻认了出来：“范公子，林公子，你们又来了？“

　　“见过师父。“范闲行了一礼，“今日再来叨扰。“

　　“欢迎欢迎。“小沙弥笑着说，“小姐在后面禅房里。“

　　范闲心中一动——婉儿果然在。

　　“那我们就不打扰师父了。“范闲说，“直接去后院找婉儿……找林小姐。“

　　“好的。“小沙弥领着两人往里走。

　　穿过前殿，绕过大殿，来到后院。后院很安静，雪地上只有一行脚印，显然是有人刚刚走过的痕迹。

　　还没走到禅房，就听到一阵琴声从里面传出。

　　琴声悠扬，如流水潺潺，又如微风拂柳。曲调凄美，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孤独感。每一个音符都饱含深情，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范闲的脚步顿住了。

　　“这是……“林尘也停了下来。

　　两人静静地听着。

　　琴声越来越低，最后戛然而止。接着是一阵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比一声剧烈，听得人心疼。

　　范闲再也忍不住，快步走向禅房。

　　婉儿果然在禅房里。她穿着一身白色的衣裙，外面罩着一件淡青色的披风，正坐在琴架前，手按胸口，脸色苍白。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范闲和林尘站在门口，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露出惊喜的表情。

　　“范公子！林公子！“婉儿站起身，想要起身相迎，却因为身体虚弱而微微一晃。

　　范闲连忙上前扶住她：“婉儿，小心。“

　　婉儿的脸微微泛红，低声说：“多谢范公子。你们……怎么来了？“

　　范闲抱着琴，看着婉儿苍白的脸色，心中一痛：“我……有些事想对你说。“

　　他让婉儿坐下，然后小心翼翼地解开白布，露出落月琴的全貌。

　　琴身呈深褐色，上面隐约可见精美的花纹，琴弦在阳光下闪着柔和的光泽。

　　婉儿看到落月琴，眼睛亮了起来，但随即又黯淡下去：“这是……落月琴？“

　　“正是。“范闲点头，“靖王把这把琴作为诗会奖品，我侥幸夺得。“

　　他顿了顿，认真地说：“后来我才知道，这把琴原本就属于婉儿。所以……我把它送回来。“

　　婉儿看着落月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琴身，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动。

　　“嗡——“

　　一声清越的琴音响起，在安静的禅房里回荡。

　　“好琴……“婉儿赞叹道，眼中满是喜爱，“音色清越，确实是难得的佳品。可是……“

　　她抬起头，看着范闲：“可是范公子夺魁所得，怎么能给我？“

　　“因为这把琴本来就属于你。“范闲认真地说，“而且……我觉得，琴需要人来弹奏。这把琴在我手中，只是摆设；在婉儿手中，才能真正发挥它的价值。“

　　婉儿看着范闲，眼中闪过一丝感动：“范公子……“

　　“叫我范闲就好。“范闲温和地说。

　　“那……范闲。“婉儿小声说，脸上泛起一丝淡淡的红晕，“这把琴，我收下了。谢谢你的礼物。“

　　“不客气。“范闲笑了，“这是婉儿应得的。“

　　他小心翼翼地将落月琴放到婉儿旁边的琴架上，然后退后几步，在蒲团上坐下。

　　“那……“婉儿犹豫了一下，说，“要不要……喝杯茶？我这里有上好的茶。“

　　范闲看了一眼林尘，林尘点了点头，找了个位置坐下。

　　“那就打扰了。“范闲笑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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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禅房内布置得清雅而精致。一张紫檀木的茶几上摆着茶具，旁边就是那个琴架。落月琴放在上面，与周围的环境浑然一体，仿佛它从未离开过这里。

　　婉儿为他们倒茶，动作优雅从容。茶香袅袅升起，禅房里弥漫着淡淡的茶香。

　　“范公子，“婉儿捧着茶盏，眼中带着好奇，“昨天夺魁的事，我听说了。听说你作了一首《嫦娥》，惊艳全场？“

　　范闲谦虚地说：“侥幸而已。“

　　“我也读过李义山的诗。“婉儿说，“他的诗，意境深远，却总带着一种……“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的雪景：“一种无人理解的寂寞。就像……月亮一样。“

　　范闲心中一震——婉儿对诗的理解如此深刻，远超常人。而且她说的“孤独感“，正是《嫦娥》的核心意境。

　　“婉儿说得对。“范闲点头，“李义山的诗，确实如此。'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千古以来，读这首诗的人很多，但真正能理解其中孤独的，恐怕不多。“

　　婉儿抬起头，看着范闲：“范公子理解吗？“

　　范闲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理解。因为……我也曾感受过那种孤独。“

　　婉儿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我从小在澹州长大，“范闲继续说，“虽然有人照顾，但总觉得……和周围格格不入。我想的东西，和别人不一样。我说的话，别人也不一定理解。这种时候，我就觉得，自己像那轮月亮一样，孤独地挂在天空。“

　　婉儿静静地听着，眼中渐渐有了共鸣。

　　“后来我发现，“范闲看向婉儿，眼神温柔，“孤独的人，不止我一个。还有很多人，和我不一样，却和我一样孤独。“

　　“比如？“婉儿轻声问。

　　“比如……婉儿。“范闲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

　　婉儿的心跳漏了一拍，低下头，不敢直视范闲的目光。

　　“范公子……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范闲想了想，“因为我觉得，婉儿和我很像。我们都孤独，都渴望被理解。所以我来了，来了庆庙，来了这里。“

　　“就因为这个？“婉儿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不确定。

　　“不全是。“范闲坦诚地说，“还因为……婉儿在我心里，留下了很深的印象。第一次在庆庙见到你，我就觉得……我好像找到了一个可以理解我的人。“

　　婉儿看着范闲，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感动，有欣喜，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范公子……“婉儿轻声说，“我身体不好，可能……不能像普通女子那样……“

　　“这有什么关系？“范闲打断她，语气坚定，“身体好不好，和一个人的灵魂没有关系。婉儿的灵魂，比任何人都美。“

　　婉儿的眼中闪着泪光。

　　就在这时，禅房外传来小沙弥急促的声音：“林小姐，宫里来人了。“

　　林婉儿脸色一变：“宫里？“

　　“是……长公主殿下的人。“小沙弥的声音有些紧张，“让小的来请林小姐回宫一叙。“

　　林尘皱眉——长公主的人？林婉儿是长公主的女儿，长公主突然派人来，肯定有什么原因。难道是……范闲今天的事传到她耳朵里了？

　　“我去看看。“林尘站起身，对范闲说，“表弟，你陪婉儿，千万别露馅。“

　　范闲点头，脸色也凝重起来。林尘走出禅房，反手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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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禅房外，一个穿着宫装的中年太监站在院子中央。他约莫四十上下，面容白净，眼神却锐利如刀。身后跟着四个侍从，个个气息不凡，显然是练家子。

　　“你是何人？“太监看到林尘，眉头微微一皱。

　　“在下林尘，范府表少爷。“林尘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不知公公前来，有何贵干？“

　　“林小姐呢？“太监没有回礼，直接问道。

　　“林小姐正在礼佛，不便打扰。“林尘平静地说，“不知公公找林小姐有什么事？“

　　“长公主殿下召林小姐回宫。“太监冷冷地说，“立刻，马上。“

　　“多谢公公传话。“林尘说，“不过林小姐身体欠安，恐怕……“

　　“身体欠安？“太监冷笑一声，“长公主殿下就是听说林小姐身体欠安，才特意派人来接。宫中太医无数，总比这破庙强。“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毫不掩饰地扫视着禅房，带着一丝不屑和威胁。

　　“多谢殿下美意。“林尘依然平静，“不过林小姐已经习惯了庆庙的清静，暂时不想回宫。“

　　“不想回宫？“太监的脸色沉了下来，“林少爷，这话由不得你。长公主殿下的命令，岂是你说不想就不想的？“

　　“那又如何？“林尘的声音也冷了下来，“林小姐是自由的个体，不是任何人可以随意支配的物件。如果长公主殿下真的关心林小姐，就不应该用这种方式。“

　　“你……“太监瞪大了眼睛，显然没想到有人敢这样跟他说话。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冷冷地说：“林少爷，有些话，下官不想说得太直白。不过你既然这么说了，那下官就实话告诉你——长公主殿下最近听到一些传闻，说林小姐在庆庙，和某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

　　他的目光意味深长地扫过禅房：“殿下担心林小姐受骗，所以……“

　　“不三不四的人？“林尘笑了，“公公不必含沙射影。今日来访的，只有我和范闲范公子。不知道在公公眼里，我们算不算'不三不四'？“

　　太监的脸色又是一变。范闲的身份不简单，司南伯爵的私生子，又是庆帝亲自关注的人，他确实不能随便得罪。

　　“林少爷误会了。“太监换上一副笑脸，“下官只是传话，并没有别的意思。既然林小姐身体欠安，那下官回去如实禀报就是了。“

　　“那就麻烦公公了。“林尘依然平静。

　　“不过——“太监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林少爷，下官还是要提醒一句。长公主殿下护女心切，如果有人对林小姐不怀好意，殿下绝不会坐视不理。“

　　他特意加重了“不怀好意“四个字，显然是在警告。

　　“多谢公公提醒。“林尘淡淡地说，“我们只是朋友间的正常来往，没有什么'不怀好意'。“

　　“那就好。“太监行了一礼，转身离去，“我们走。“

　　四个侍从跟着他离开了后院。

　　林尘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心中暗自警惕。长公主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要快，而且态度也很明确——她在监视婉儿，任何接近婉儿的人，都会被她盯上。

　　他转身回到禅房，看到范闲和婉儿都神色凝重。

　　“表哥，怎么了？“范闲低声问。

　　“长公主派人来接婉儿回宫。“林尘说，“被我挡回去了。不过……“

　　他顿了顿，继续说：“她话里有话，明显是在警告我们。“

　　“警告什么？“婉儿轻声问。

　　“警告……“林尘看了范闲一眼，“警告某些人，不要对婉儿'不怀好意'。“

　　范闲的脸色沉了下来。

　　“长公主……“婉儿苦笑，“她果然知道了。“

　　“知道什么？“范闲问。

　　“知道……有人来看我。“婉儿低头，“她一直在监视我。我去哪里，见什么人，做什么事，她都知道。“

　　范闲听了，心中一痛——婉儿一直生活在这样的监视下，难怪她总是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忧郁。

　　“那怎么办？“范闲问。

　　“暂时没办法。“林尘说，“长公主既然已经注意到了，以后你们见面就要更加小心。“

　　“我不想这么小心翼翼。“范闲认真地说，“我想光明正大地来看婉儿，想……“

　　他顿了顿，看向婉儿，眼神坚定：“想保护婉儿，让她不受任何人的伤害。“

　　婉儿看着范闲，眼中闪着泪光：“范公子……“

　　“表弟，“林尘忽然开口，“有些话，现在不说，以后可能就没机会说了。“

　　范闲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林尘的意思。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婉儿面前。

　　“婉儿，“范闲认真地说，“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可能有些突然，但我还是要说——我不希望我们只是朋友，不希望只是偶尔见面的熟人。“

　　婉儿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惊讶和期待。

　　“我想要的，是能光明正大地来看你，能保护你，能让你不受任何人的伤害。“范闲继续说，“我知道我现在身份低微，地位不够，配不上婉儿。但我……“

　　“范公子，“婉儿打断他，眼中闪着泪光，“你不明白吗？“

　　“什么？“

　　“我不在乎什么身份地位。“婉儿认真地说，“我在乎的，是你这个人。“

　　范闲愣住了。

　　“从小到大，“婉儿继续说，“所有人都对我说，我应该嫁给谁，应该成为谁的妻子。从来没有人问过我，我想嫁给谁。长公主说，我身体不好，只能嫁给那些不介意的人。那些人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残次品，像是在做慈善。“

　　她顿了顿，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只有你……只有你，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人。一个值得被爱的人。“

　　范闲的心被狠狠地揪住了。他伸出手，轻轻擦去婉儿脸上的泪水。

　　“因为婉儿值得被爱。“范闲认真地说，“无论身体好不好，无论其他人说什么，我都觉得，婉儿是这个世界上最值得被爱的人。“

　　婉儿看着范闲，泪眼朦胧中，她看到了从未有过的温暖。

　　“范公子……我……“婉儿咬了咬唇，“我愿意。“

　　“愿意什么？“范闲紧张地问。

　　“愿意……和你在一起。“婉儿轻声说，“不管长公主反对，不管其他人说什么。只要是你，我就愿意。“

　　范闲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喜悦，他握住婉儿的手，认真地说：“婉儿，我向你保证，这辈子，我只会娶你一个。无论长公主反对，无论其他人说什么，我都只会娶你一个。“

　　婉儿看着范闲坚定的眼神，点了点头：“我相信你。“

　　“那我们……“范闲犹豫了一下，“就私下定亲？“

　　“嗯。“婉儿点头，“等时机成熟了，再正式向家人提亲。“

　　范闲握着婉儿的手，心中满是温暖。这一刻，他觉得所有的等待和努力，都是值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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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庆庙出来时，太阳已经偏西了。

　　马车上，范闲沉默不语，看着窗外渐渐西斜的太阳。

　　“表哥，“他忽然开口，“我刚才是不是太冲动了？“

　　“是挺冲动。“林尘点头，“不过……我觉得挺好。“

　　范闲转头看向林尘。

　　“长公主既然已经开始注意了，“林尘说，“你们再小心翼翼也没有用。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出击。你今天和婉儿定亲，反而是一件好事——至少，你们之间有了明确的承诺。“

　　“可是长公主那边……“范闲皱眉。

　　“长公主那边，迟早要面对。“林尘说，“躲是躲不掉的。与其等她来拆散你们，不如你们先定下来，让她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

　　“你说得对。“范闲点头，“那我就开始做准备，提升实力，让长公主认可我。“

　　“这才是范闲该有的样子。“林尘笑了。

　　马车继续行驶，范闲看着窗外的夕阳，心中想着婉儿的笑容。

　　这把琴，本就属于她。

　　而他的人，也想要属于她。

　　只是……长公主的反应，恐怕不会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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