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赵珩照常去马场遛鸟。

　　阳光很好，暖洋洋的，晒在身上让人犯困。他拎着鸟笼，晃晃悠悠穿过月亮门，走到那块熟悉的石凳前。

　　石凳上照常放着一壶水。

　　白瓷壶，粗陶碗，壶嘴还冒着微微的热气。水是刚烧开的，放了一会儿，不烫嘴，正好喝。

　　赵珩低头看着那壶水，顿了一下。

　　然后他坐下，把鸟笼挂在旁边的树枝上，目光扫过马场。

　　林小满正在给马刷毛。他站在一匹枣红马旁边，手里拿着刷子，动作麻利，一下一下刷得很认真。嘴里还哼着小曲儿，调子轻快，是京城流行的俚曲。

　　阳光落在他身上，照得那张黝黑的脸发亮。

　　赵珩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小满。”

　　林小满愣了一下，转头看过来，看见是赵珩，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笑。他把刷子放下，小跑过来，跑到赵珩面前，脚步却突然顿了一下，然后规规矩矩站定，垂着手，微微低着头，带着点拘谨和恭敬。

　　“世子爷，您叫我？”

　　赵珩指了指旁边的石凳：“坐。”

　　林小满不敢坐。他在王府当了六年差，知道规矩。主子和下人，不能平起平坐。他蹲下了，仰着脸看赵珩，还是那副憨憨的笑。

　　赵珩也不勉强，慢悠悠地问：“听说你最近刀法练得不错？”

　　林小满眼睛一下子亮了，像两颗小灯泡：“世子爷您知道啦？我昨天还跟张护卫过招，他夸我有天赋！说我是练武的奇才！”

　　“昨天？”赵珩挑眉，“我记得你三天前还被管事打鞭子，就因为偷翻刀谱？”

　　林小满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笑容里带着点尴尬，但更多的是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兴奋：“那不是穷嘛，买不起刀谱，就想看看。管事打我也应该，毕竟规矩在那儿。不过世子爷，我真没想偷学，就是好奇。谁知道挨了打回去，脑子突然就灵光了，那刀谱上的招式，跟印在脑子里似的，一练就会！”

　　他说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眼睛亮得惊人。

　　赵珩看着他，忽然问：“你月钱多少？”

　　“啊？”林小满一愣，不知道世子爷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但还是老老实实回答，“回世子爷，三等马倌，月钱二两银子。加上府里逢年过节赏的，一年能攒个三四十两吧。”

　　赵珩点点头，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扔给他。

　　“这个月喂马辛苦，赏你的。”

　　林小满下意识接住，低头一看，眼睛瞪得溜圆：“十两？！”

　　十两银子。

　　够他干半年的。

　　够他给他妹妹买一身新衣裳，够他给妹妹买她馋了好久的那包糖，够他攒起来以后给妹妹做嫁妆。

　　“世子爷，这……这太多了，我不能要……”林小满连连摆手，想把银子还回去。

　　“给你就拿着。”赵珩站起来，拎起鸟笼，“明天我再来。”

　　他走得很慢，背影还是那个懒散的咸鱼世子，晃晃悠悠，不紧不慢。

　　但没人看见，他眉心那道金纹，微微亮了一瞬。

　　第二天，赵珩再来的时候，石凳上那壶水没了。

　　空的。

　　什么都没放。

　　赵珩坐下，目光扫过马场。

　　林小满站在远处，正和几个护卫说着什么。他看见赵珩，目光和赵珩撞上，然后他低下头，快步走开，像是躲着什么。

　　赵珩没喊他，自己坐着，目光追着那个背影。

　　林小满走到马场角落，那里放着几根木桩，是平时护卫练功用的。他拿起一把木刀，开始练功。

　　刀光闪烁。

　　赵珩瞳孔微微收缩。

　　昨天还是基础刀法，今天已经换了一套更复杂的——那是护卫队的进阶刀法，三十六路破风刀，按规矩，至少要练满三年基础刀法才能接触。

　　但林小满耍得行云流水，比昨天还熟练。

　　劈、砍、撩、挂、斩、扫、刺、挑，每一式都干净利落，力道十足。刀光在空中画出一道道弧线，快得看不清。

　　旁边有个护卫路过，惊讶地停下来：“小满？你什么时候学的这路刀？”

　　林小满收了刀，抹了把汗，笑得有点僵，不自然地扯了扯嘴角：“就……昨天看了张护卫练，自己琢磨的。”

　　“琢磨的？你小子也太妖了吧！”

　　护卫走了，林小满继续练。

　　赵珩远远看着，目光落在少年拿刀的右手上——虎口的位置，有一道新鲜的伤疤，皮肉翻着，还没结痂。

　　那不是练刀磨的。

　　那是长时间握刀才会磨出的茧子被撕裂的痕迹。

　　而昨天，他手上还没有这道疤。

　　当天夜里，赵珩再次沉入识海。

　　天机盘微微震动，画面浮现。

　　林小满的识海里，那枚金色光点比昨天又亮了一分。光点里的虚影，似乎比昨天清晰了一点，眉眼的轮廓若隐若现。

　　金色丝线密密麻麻，扎得更深了。

　　【天道碎片·一阶凡仙级】

　　【大能残魂状态：活跃】

　　【已启用次数：3次】

　　【同化进度：19%】

　　【沉迷期限剩余：9年9个月】

　　【警告：下次启用将突破20%，进入轻微性格变异期】

　　【警告：宿主原有人格特征磨损19%，可能出现情绪不稳、易怒、冷漠等症状】

　　赵珩躺在黑暗中，盯着房梁。

　　林小满已经启用三次了。

　　第一次，偷翻刀谱挨打后，为了“争口气”。

　　第二次，领了月钱后，为了“变强一点”。

　　第三次，得了他的赏银后，为了“不辜负世子爷的期望”。

　　每一次都有理由。

　　每一次都是“正当需求”。

　　每一次，都在走向深渊。

　　赵珩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想起了前世，那些被困在火场里的人。他们尖叫、挣扎、求救，他冲进去，把他们拖出来。

　　但现在呢？

　　林小满也在火场里。那场火，烧的是他的神魂，他的意识，他的“自己”。

　　而赵珩站在外面，什么都做不了。

　　因为他自己还没熬过十年期。

　　因为他只要一启用碎片，就会变成和林小满一样。

　　他只能看着。

　　第三天，赵珩又去了马场。

　　林小满正在和几个护卫说话。看见赵珩，他笑了笑，走过来。步子不紧不慢，很稳，和前两天那种小跑着过来的姿态不一样了。

　　“世子爷。”他微微躬身，行了个礼。

　　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像是练过很多遍。

　　赵珩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林小满的眼神，和三天前不一样了。

　　还是笑着的，但那个笑容里，少了点什么。

　　少了……少年气。

　　少了那种憨憨的、单纯的、带着点傻气的光。

　　多了点什么，赵珩说不上来。

　　“小满，”赵珩忽然问，“你妹妹呢？”

　　林小满的笑容顿了一下，很短，几乎看不出，然后恢复如常：“在针线房当差，挺好的。”

　　“多久没见了？”

　　“有几天了吧。”他笑了笑，那笑容依旧标准，像量过尺寸一样，“忙，等闲了去看她。”

　　赵珩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转身离开的时候，眉心那道金纹，烫得像烙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