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天。

　　赵珩照常来马场。

　　石凳上早就没有那壶水了。很久以前就没有了。从那天之后，林小满再也没给他放过水。

　　赵珩坐下，目光扫过马场，找到林小满的身影。

　　少年站在马场另一边，和几个护卫说着什么。那几个人对林小满的态度，和一个月前已经完全不一样了——不再是对待一个少年马倌的态度，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带着点怜悯的照顾，而是带着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敬畏？

　　不，不对。

　　像是……讨好？

　　赵珩眯了眯眼，仔细看过去。

　　那几个护卫，都是府里的老人，跟了王府少说十年，平时眼高于顶，对下等仆役从来都是呼来喝去。但现在，他们站在林小满面前，一个个低着头，弯着腰，脸上带着谄媚的笑，嘴里说着什么，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

　　林小满说了几句话，那几个护卫连连点头，然后散了。

　　他转过身，目光和赵珩撞上。

　　他笑了笑，朝赵珩走过来。

　　那个笑容，赵珩看着，心里咯噔一下。

　　一个月前，林小满的笑容是阳光灿烂的，露着两颗小虎牙，眼睛弯成月牙，带着点傻气，让人看了就想笑。

　　现在呢？

　　还是笑着的，还是那张脸，但那两颗小虎牙，好像没那么明显了。那个笑容里，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

　　太从容了。

　　太稳了。

　　像一个成年人，而不是十六岁的少年。

　　“世子爷。”林小满在他面前站定，微微低头，行了个礼。

　　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每个细节都恰到好处。

　　但那种姿态，不像仆人对主子，而像两个平等的人在打招呼。甚至，像上位者对下位者。

　　赵珩指了指旁边的石凳：“坐。”

　　林小满看了他一眼，坐下。

　　坐得很稳，背挺得笔直，双腿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这不是一个下人的坐姿，这是世家子弟从小练出来的坐姿。

　　赵珩慢悠悠地问：“最近练得怎么样？”

　　“还行。”林小满说，“昨天刚突破到内息中阶。”

　　内息中阶。

　　正常武道修炼，从入门到内息初阶，天资好的要三年。从初阶到中阶，又是三年。林小满一个月前才刚刚摸到内息的边，现在就中阶了？

　　“快了点。”赵珩说。

　　林小满笑了笑：“运气好。”

　　“运气？”

　　“世子爷，这世上有些事，说不清的。”林小满看着他，目光幽深，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有些人练一辈子也摸不到门，有些人一夜之间就开了窍。老天爷赏饭吃，有什么办法？”

　　赵珩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妹妹最近怎么样？”

　　林小满的笑容顿了一下，很短，但赵珩看见了。然后恢复如常，标准得像量过尺寸：“挺好的。”

　　“去看过她吗？”

　　“忙，过几天去。”

　　赵珩点点头，没再问了。

　　当天夜里，他沉入识海。

　　天机盘微微震动，画面浮现。

　　林小满的识海里，那枚金色光点又大了一圈，光芒刺眼。光点里的虚影，已经能看清轮廓了——那是一个中年男子的身形，高大，威猛，气势逼人。

　　金色丝线密密麻麻，几乎缠满了林小满的神魂，有的已经深深扎进去，和神魂融为一体。

　　【天道碎片·一阶凡仙级】

　　【大能残魂状态：极度活跃】

　　【已启用次数：7次】

　　【同化进度：41%】

　　【沉迷期限剩余：9年6个月】

　　【警告：宿主性格已出现显著变化，原有人格特征磨损41%】

　　【警告：下次启用将突破45%，进入不可逆阶段】

　　【警告：宿主自我意识已出现混乱，可能无法分辨“自己”和“残魂”的界限】

　　赵珩睁开眼，盯着房梁。

　　四十一。

　　林小满已经没了一半。

　　第四十五天。

　　赵珩再去马场的时候，没看见林小满。

　　问了才知道，他告假出府了，说是有事。

　　赵珩没在意，继续遛鸟。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他眯着眼，听“大将军”在笼子里叫，一声接一声，清脆婉转。

　　下午，他回暖阁午睡，刚躺下，就听见外面一阵喧哗。

　　“出事了！”

　　“林小满他妹妹……”

　　赵珩腾地坐起来，披上衣服就往外走。

　　他到了针线房，那里已经围了一圈人，里三层外三层，都在窃窃私语。他拨开人群走进去，看见地上躺着一个小姑娘，十三四岁的样子，脸色惨白，嘴角有血迹，衣裳凌乱，像是摔过。

　　林小满的妹妹。

　　旁边跪着几个丫鬟，抖得像筛糠，脸都白了。

　　“怎么回事？”赵珩沉声问。

　　一个丫鬟哆哆嗦嗦地说：“回……回世子爷，林小满刚才来了，跟他妹妹说了几句话，然后……然后就……他突然发疯一样往外跑，他妹妹追出去，摔了一跤，吐了血……”

　　“林小满呢？”

　　“跑没影了……”

　　赵珩蹲下，查看小姑娘的伤势。还有气，但很微弱，气息若有若无。他伸手探了探脉搏，细弱得像一根线。他喊人请大夫，然后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他找到林小满的时候，少年蹲在马场角落的那棵大树底下，抱着头，浑身发抖。

　　赵珩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小满。”

　　林小满没抬头，声音闷闷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世子爷，我妹妹……她怎么了？”

　　“还有气，大夫在看了。”

　　沉默。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过了很久，林小满忽然说：“世子爷，我刚才……想杀她。”

　　赵珩没说话。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那个声音，那个一直在我脑子里的声音，他说，她是累赘，杀了她，就没人拖累我了。他说她活着只会拖累我，让我变强，让我成大事。我……我差点就……”他抬起头，眼眶通红，满脸都是泪，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狼狈极了，“世子爷，我是不是疯了？”

　　赵珩看着他。

　　这张脸，和一个月前不一样了。五官轮廓在变，眉骨高了，下颌硬了，眼睛的形状也在变，变得更狭长，更深邃。但此刻那双眼睛里，全是恐惧、迷茫、无助、绝望——那是十六岁少年该有的眼神。

　　他还没完全消失。

　　“小满，”赵珩说，“你脑子里的那个声音，别再听了。”

　　林小满愣住，呆呆地看着他。

　　“那东西，不是老天爷赏的饭。是催命符。”

　　林小满呆呆地看着他，眼泪还在流，但眼神里有了一丝光，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世子爷，您……您怎么知道？”

　　赵珩没回答，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照顾好你妹妹。”

　　他转身离开，走得很快。

　　他怕自己再多待一秒，就会忍不住说出更多。

　　而他不能。

　　因为他自己还没熬过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