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国师府出来，赵珩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车帘放下来，车厢里光线昏暗，只有几缕阳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刚才那番话，是他故意的。

　　国师想试探他，想拉拢他，想把他绑上同一条船，想让他成为自己人。但他直接挑明了——你是猎物，我是猎人。咱们不是一路人。

　　这话一出，就再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要么，国师知难而退，从此井水不犯河水，各走各的道。

　　要么，国师狗急跳墙，提前动手，拼个你死我活。

　　赵珩希望是后者。

　　因为拖得越久，变数越多。国师同化进度42%，还有25年沉迷期限，他耗得起。他还可以慢慢布局，慢慢算计，慢慢等着赵珩露出破绽。但赵珩耗不起——皇帝那边还在虎视眈眈，他爹还生死不明，北境的三万将士还在等着一个交代，还有无数像林小满一样被碎片寄生的人，正在一步步走向深渊。

　　越快解决国师，他就能越快抽身去处理别的事。

　　越快解决国师，就能少一个祸害，少一个悲剧。

　　马车辚辚向前，穿过京城的街道。赵珩透过帘子的缝隙往外看，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卖糖葫芦的扛着草靶子，上面插满了红艳艳的糖葫芦，引得孩子们围着转。卖包子的掀开笼屉，热气腾腾，香味飘出老远。耍把式的在空地上翻跟头，引来一片叫好声。唱曲的抱着琵琶，咿咿呀呀地唱着。

　　他们不知道，在这平静的表面下，暗流正在涌动。他们不知道，那个高高在上的国师，其实已经不是纯粹的人了。他们不知道，这京城里，还有多少像国师一样的人，正在一点一点被吞噬。

　　回到王府，周烈已经等在门口，一脸焦急，来回踱步。看见马车停下，他快步迎上来，亲自掀开车帘。

　　“世子爷，有情况。”

　　赵珩一边往里走一边问，脚步不停：“说。”

　　“国师府那边，有动静。今早您刚走，就有三个人从国师府后门出来，骑着快马往三个方向去了。咱们的人跟上去，发现一个是去了宫里，直接进了皇宫，到现在还没出来。一个是去了兵部，在兵部待了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沓文书。还有一个去了城外的军营，是城西大营，进去之后就没出来。”

　　赵珩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往前走。

　　“还有吗？”

　　“还有一件事。”周烈压低声音，凑近了些，“昨晚那些刺客，今天早上全死了。尸体从国师府后门运出来，用破席子卷着，扔到了城外的乱葬岗。咱们的人偷偷去看过，三十七具，一个不少。身上没有伤口，但脸色发黑，嘴唇发紫，七窍流血，像是中毒死的。”

　　赵珩点点头，没说话。

　　国师这是在灭口。

　　那些刺客虽然只是小鱼小虾，但他们知道是谁雇的他们，知道是通过谁接的头，知道交易的过程。虽然吴副监正已经被国师抓了，但万一刺客落到官府手里，一审就能审出国师和这件事的关系。所以干脆全杀了，一了百了，死无对证。

　　够狠。

　　赵珩走进暖阁，在摇椅上坐下。摇椅轻轻晃着，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周烈跟进来，站在旁边，欲言又止，搓着手，脚在地上蹭来蹭去。

　　“想问什么？”赵珩闭着眼问。

　　“世子爷，”周烈压低声音，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那个国师，他到底是什么人？他为什么要对付咱们？他抓了吴副监正，又杀了那些刺客，他到底想干什么？”

　　赵珩沉默了一会儿，睁开眼，看着他。

　　“周叔，你信这世上有神仙吗？”

　　周烈一愣，然后摇摇头：“不信。那些都是骗人的，骗愚夫愚妇的。老周活了快五十年，没见过什么神仙。”

　　赵珩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

　　“那如果有人告诉你，这世上有些东西，看起来像是神仙给的，是老天爷赏的，是祖坟冒青烟的，但实际上，那些东西是催命符，是吃人的妖怪，你信吗？”

　　周烈愣住了，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赵珩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

　　天很蓝，蓝得透亮，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

　　“国师身上，就有这么个东西。那东西给了他力量，让他能推演未来，能掌控火焰，能看透人心。但也正在一点一点地吃掉他。等他被彻底吃掉的那天，他就不是他了，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怪物，一个从仙界逃下来的孤魂野鬼。”

　　周烈听得目瞪口呆，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赵珩回头看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周叔，我知道这话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像是痴人说梦。但这是真的。林小满就是被这东西吃掉的。你见过的，那个阳光灿烂的少年，最后变成了什么样子。下一个，可能就是国师。再下一个，可能是我，也可能是你，也可能是这京城的任何一个人。”

　　周烈的脸色，变得惨白，没有一丝血色。

　　赵珩转回头，看着窗外。

　　“所以我要做的，就是在这些东西吃掉更多的人之前，把它们一个个揪出来，彻底消灭，连根拔起。不管它是凡仙也好，真仙也好，还是更厉害的东西——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周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像一根木桩。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有些发抖，但眼神渐渐坚定起来。

　　“世子爷，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赵珩嘴角弯了弯，弯出一个笑。

　　“等。”

　　“等？”

　　“等国师动手。”赵珩说，“他今天被我激怒了，当着我的面露了火焰，又被我当面说成是猎物。像他那种人，高高在上惯了，受不得这种气。他不会等太久。最多三天，他就会动手。到时候，咱们就给他一个惊喜，让他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猎人。”

　　周烈咬了咬牙，用力点头。

　　“世子爷，我这就去安排。兄弟们这几天都不睡了，刀磨快，箭上弦，等着他来。”

　　他转身要走，赵珩叫住他。

　　“周叔。”

　　周烈回头。

　　赵珩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什么，像是托付，像是嘱托。

　　“如果有一天，我变成了林小满那样，变得连自己都不认识了，你记得——杀了我。不要犹豫，不要手软。趁我还剩一点意识的时候，让我走。”

　　周烈愣住了，眼眶一下子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世子爷，您……”

　　赵珩笑了，挥挥手，像赶走一只苍蝇。

　　“去吧。只是以防万一。未必会走到那一步。”

　　周烈站在那里，看着赵珩的背影，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出去。

　　院子里，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