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黎明之前
赵珩回到王府的时候,天快亮了。
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启明星在天边一闪一闪的。
他换下夜行衣,躺在摇椅上,闭着眼睛,把今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那三个人,他没杀。
不是不能杀,是不想杀。
杀了他们,兵部尚书马上就知道事情败露,会换新的人,更隐蔽,更难抓。到时候敌暗我明,更被动。
留着他们,反而是一颗棋子。
只要他们怕,他们就不敢再动。
而他刚才那番话,就是让他们怕。
不是怕死。
是怕“他知道”。
他什么都没做,但他们从此会一直想:他为什么不动手?他知道多少?他什么时候会动手?他是不是一直在盯着我们?
这种恐惧,比死更折磨人。
赵珩睁开眼,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
天快亮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清晨的风涌进来,带着凉意,带着露水的味道,带着远处早市隐约的吆喝声。
周烈拄着拐杖走进院子,看见他站在窗前,愣了一下。
“世子爷,您一夜没睡?”
赵珩没回答,问:“府里怎么样?”
“按照您的吩咐,所有人都按兵不动。那几个……人,也没什么异常。刘贵昨晚回去后,一直没出门。孙先生也是。”
赵珩点点头。
周烈犹豫了一下,问:“世子爷,昨晚……”
赵珩回头看他,目光平静:“昨晚我在屋里睡觉。哪儿都没去。”
周烈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会意:“是,世子爷一直在屋里。我今早还来问过安。”
赵珩转回头,看着窗外。
“周叔,我爹那边,有消息吗?”
周烈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沉下去:“还没有。八百里加急已经断了,鹰愁峡那边……音讯全无。”
赵珩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把府里可靠的兄弟都召集起来。今天,可能会有事。”
周烈点点头,拄着拐杖走了。
赵珩站在窗前,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升起来。
先是天边染上红霞,像火烧一样。然后云层被镶上金边,一点一点变亮。最后,太阳跳出来,金光洒满大地。
阳光洒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但他心里,冷得像冰窖。
他想起昨天金銮殿上皇帝的眼神——阴鸷,冰冷,带着杀意。
他想起那三百禁军,刀出鞘,弓上弦,杀气腾腾。
他想起那些紧闭的世家大门,连个探头的人都没有。
他想起刘贵和孙先生的背叛,那些笑脸背后藏着的刀。
他想起林小满最后那句话——
“迟早有一天,会有更强的找上门来。到时候,您扛不扛,都由不得您了。”
那个“更强的”,来了。
不是林小满那种被夺舍的可怜虫,是真正的、活生生的、坐拥天下的强者。
大夏皇帝。
赵珩闭上眼,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王府的兵力,只有三十七个可靠的护卫。加上老弱妇孺,能打的也就五十人。
禁军那边,少说有三万,装备精良,训练有素。
边军远在北境,鞭长莫及,而且现在群龙无首,指望不上。
京城的世家,全都作壁上观,等着看笑话,等着分一杯羹。
朝中的官员,就算有同情王府的,也不敢在这时候站出来。站出来就是死。
硬拼,是死路一条。
但等死,不是他的风格。
前世在火场里,他见过太多人因为慌乱而送命。也见过太多人因为冷静而活下来。
火场的第一原则:不要慌。
第二原则:评估形势。
第三原则:找到突破口。
他睁开眼,眼神很平静,像一潭深水。
突破口,他已经找到了。
昨天在金銮殿上,他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点出北境战事有蹊跷——蛮子为什么突然联合八部?为什么正好有埋伏?谁走漏的消息?
第二句,点出边军不是私军——三十万边军,守的是大夏的北境,护的是大夏的百姓。说他们结党营私,证据呢?
第三句,点出钦天监测算有问题——钦天监的话,真的可信吗?
这三句话,不是说给皇帝听的。
是说给朝堂上那些人听的。
他们现在不敢动,是因为风向不明,是因为皇帝势大,是因为他们怕。
但只要有人点破这风向有问题,他们就会开始想——
皇帝说的那些话,真的是真的吗?
北境战事,真的只是“轻敌冒进”吗?
钦天监的测算,真的准吗?还是有人授意?
如果镇北王是被冤枉的,那我们这些人,今天不说话,明天会不会被清算?
恐惧,是最好的武器。
不是让人怕自己,是让人怕“站错队”。
赵珩转身,走进屋里,坐在案前。
他提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很短的几行字。
然后叫来一个小厮,是府里最机灵的那个,十三四岁,平时跑腿传话,嘴严腿快。
“把这封信,送到御史中丞张大人府上。记住,一定要亲手交给他,不能让任何人看见。如果有人问,就说你是来送菜的。”
小厮点点头,把信贴身藏好,转身跑了。
赵珩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太阳越升越高。
今天,会很热闹。
他忽然想起林小满,想起那个会偷偷给他放水的少年,想起他最后那个笑,阳光灿烂,露着两颗小虎牙。
“小满,”他轻声说,声音很轻,像风,“你看着。世子爷今天,给你讨个公道。”
阳光照在他脸上。
那个表情,和三天前那个躺在摇椅上晒太阳的咸鱼世子,判若两人。
门外,传来脚步声。
周烈的声音响起:“世子爷,宫里来人了。”
赵珩转过身,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神情——眼皮耷拉着,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像没睡醒。
“来了?”他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走吧,看看这回又是什么事。”
他推开门,走进阳光里。
步子不快,但很稳。
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王府门外,一名内侍站在那里,脸上带着惯常的倨傲,下巴抬得高高的。
看见赵珩出来,他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那笑容假得像贴上去的:“世子爷,陛下口谕,请您即刻进宫,商议北境军务交接事宜。”
赵珩点点头:“知道了。”
他上了马车,帘子放下来。
马车启动,往皇城方向走。
车里,赵珩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眉心那道金纹,微微发烫。
昨晚炼化的那枚碎片,还没完全吸收。加上之前那枚,他现在有两枚碎片的本源之力——一枚是自己的,十年期满炼化;一枚是林小满的,他亲手剥离。
足够了。
他睁开眼,看着车顶,嘴角弯了弯。
“来吧。”
马车辚辚向前,驶向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
驶向那个坐拥天下的男人。
驶向这场游戏的第一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