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师走后，赵珩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周烈站在旁边，不敢说话，连大气都不敢喘。他跟在赵珩身边这么多年，第一次看见世子爷这个样子。不怒，不悲，不喜，不惧，就是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

　　那二十具尸体还躺在那里，阳光照着他们惨白的脸，照着他们睁着的眼睛，照着他们凝固的血迹。但赵珩一个都没看进去。他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在回荡，像钟声一样，一下一下地敲：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他爹还活着吗？他不知道。

　　他爹是被抓走了吗？他不知道。

　　他爹还能回来吗？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赵珩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暖阁。

　　他在摇椅上坐下，闭上眼。一时间心绪乱转，有太多的不知道，就像一层迷雾一样，笼罩在他身上。

　　周烈跟进来，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轻得像蚊子叫：“世子爷，王爷他……”

　　赵珩没睁眼。

　　“周叔，让兄弟们把那些尸体处理了。该埋的埋，该烧的烧。然后，把府里所有人都召集起来，我有话说。”

　　周烈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赵珩一个人坐在那里，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国师今天来，不只是来看尸体的。他是来示威的，是来告诉他——你父亲死了，三万精兵没了，你完了。你孤立无援，你众叛亲离，你只有死路一条。识相的就乖乖低头，不识相的就等死。

　　但赵珩不信。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那就还有希望。也许他爹还活着，也许被困在什么地方，也许正在想办法回来。也许被当地的百姓救了，也许躲在哪个山洞里养伤，也许正带着残兵往北走。战场上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他亲眼见过有人从死人堆里爬出来。

　　他不能慌，不能乱，不能被国师的话牵着鼻子走。

　　但现在的问题是，他已经没有时间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有再多的谋划也有点来不及了。

　　国师今天那番话，等于撕破了脸。接下来，就是明刀明枪的正面交锋了。而他现在，手里只有三十七个护卫，一座被围死的王府，一个生死不明的父亲，和一个随时可能动手的皇帝。

　　硬拼，是死路一条。

　　但等死，也不是他的风格。

　　赵珩睁开眼，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依旧很好，照在桂花树上，叶子绿得发亮。但那几只麻雀已经不见了，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也许是飞走了，也许是被人打下来了，也许是躲起来了。

　　他忽然想起林小满说过的那句话：

　　“迟早有一天，会有更强的找上门来。到时候，您扛不扛，都由不得您了。”

　　现在，那个“更强的”来了。

　　不只是国师，还有国师背后的人，还有皇帝，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势力，还有那些被碎片寄生的宿主们。京城这么大，天底下这么大，谁知道还有多少？

　　他扛得住吗？

　　他不知道。

　　但他必须扛。

　　因为他是镇北王世子。因为他身后还有三十七个兄弟，三十七个信任他、跟随他、愿意为他拼命的人。因为他娘还在后院里等着他，每天烧香拜佛求他平安。因为他爹，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必须活着等到他回来。

　　赵珩转身，走出暖阁。

　　院子里，三十七个护卫已经整整齐齐地站好了。周烈站在最前面，看着他。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他们脸上的汗珠上，照在他们手里的刀上。他们的眼神都很亮，像是等着什么。

　　赵珩走到他们面前，一个一个看过去。

　　这些人，有跟了他爹二十年的老卒，脸上有刀疤，身上有旧伤，但站得笔直，像一棵棵松树。有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年轻护卫，十几岁就进府当差，如今已经二十多了，眼神里还有少年的光，还有热血。有脸上带疤的，有缺了一只耳朵的，有断了一根手指的。每一个，都是拿命在护着这个王府，护着他，护着他的家人。

　　“兄弟们，”赵珩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刚才国师的话，你们也听见了。王爷生死不明，三万兄弟没了。现在，外面围满了人，等着看咱们怎么死。”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看着他，目光坚定。

　　赵珩继续说：“按说，我该让你们走。趁着现在还能走，趁着还没被完全困死，各奔前程，各找活路。王府这潭浑水，没必要把你们都搭进去。你们有家有口的，有老有小的，没必要陪着我一起死。”

　　周烈急了，上前一步，脸红脖子粗，青筋暴起：“世子爷，您说什么呢！兄弟们不是那种人！咱们跟着王爷几十年，王爷对咱们恩重如山，现在王爷生死不明，咱们怎么能走！”

　　其他护卫也纷纷开口，声音此起彼伏：

　　“不走！”

　　“死也不走！”

　　“跟世子爷共存亡！”

　　“谁走谁是孙子！”

　　赵珩抬手，止住他们。

　　“但我知道，你们不会走。”他看着这些人，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什么在涌动，像是感动，像是骄傲，像是责任，“你们是什么人，我清楚。你们跟了我爹多少年，我也清楚。所以我不劝你们走，我只告诉你们——接下来，咱们不躲了。咱们要打出去。”

　　所有人眼睛都亮了，像点了灯，像燃了火。

　　赵珩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地说，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他们心里：

　　“不是送死，是打出去。打出一条活路，打出京城，去北境，找王爷。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管王爷是死是活，咱们都要找到他，带他回家。让他落叶归根，让他入土为安，让他堂堂正正地走。”

　　“是！”三十七个人，齐声应道，声音震天，惊起了屋顶上的乌鸦。

　　赵珩点点头。

　　“周叔，让兄弟们准备。刀磨快，箭上弦，干粮备足。今晚子时，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