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

　　王府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说是围，其实不是那种明火执仗的围。没有兵丁列队，没有刀枪林立，没有栅栏路障。但街上所有的商贩都换了人，所有的茶摊酒肆都多了几个“常客”，所有的巷口都蹲着几个晒太阳的闲汉。

　　就连天上飞的鸽子，都比往常多了几只。赵珩知道，那是信鸽，是传递消息用的。灰的白的，落在对面酒楼的屋顶上，咕咕叫着，不时有人上去抓走一只。

　　周烈每天都来报告情况，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第一天，他还勉强能笑出来。第二天，笑容就没了。第三天，他的脸已经黑得像锅底。

　　“世子爷，城东的粮店不卖粮给咱们了。”他站在赵珩面前，声音里压着火气，“说是存货卖完了，要等下一批。我让老张去城西买，城西的也不卖，说是最近查得严，没有衙门开的条子不许大宗买卖。城北城南更不用说，压根就不让进。”

　　赵珩躺在摇椅上，闭着眼，没说话。

　　周烈继续说：“城西的菜贩也不来了，往常每天一早都来，今儿个连个人影都没有。我让人去打听，说是路上有人查，不让进这条街。卖肉的，卖油的，卖米的，全都不来了。这帮孙子，平时王府对他们不薄，逢年过节都有赏钱，现在一个个翻脸不认人。”

　　赵珩还是没说话，摇椅轻轻晃着，嘎吱嘎吱响。

　　周烈咬了咬牙，又说：“宫里传出消息，说陛下龙体欠安，这几日罢朝。谁也不见，连几位阁老都见不着。说是国师给开的方子，要静养，不能操劳。”

　　赵珩睁开眼，看着他。

　　“还有呢？”

　　周烈愣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边军那边来人了，是王爷的老部下，姓孙，您应该记得，孙大山，当年跟着王爷打过蛮子的。他想进府见您，被拦在街口进不来。那些人说他是可疑人等，不让通过。他在街口站了一上午，后来被几个闲汉围住，推推搡搡的，差点动手。”

　　赵珩坐起来，眉头皱起。

　　“孙大山人呢？”

　　“走了。他看进不来，就回去了。临走的时候让我带话给您——说兄弟们都在等着王爷回去，让您保重，有什么事就派人去北境传信，十万兄弟都听您的。”

　　赵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重新躺下。

　　“知道了。”

　　周烈急得团团转，在屋里走来走去，靴子踩在地上咚咚响。

　　“世子爷，您倒是想想办法啊！这都什么时候了！粮没了，菜没了，钱也快花光了，外面那些人还虎视眈眈地盯着，咱们就真的在这儿等死？”

　　赵珩睁开眼，看着他。

　　“周叔，你知道瓮中捉鳖是什么意思吗？”

　　周烈一愣，停下脚步。

　　赵珩坐起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但他不在意。

　　“瓮中捉鳖，就是把鳖放在瓮里，盖上盖子，等它自己死。不用动手，不用费劲，等着就行。鳖在瓮里，出不去，跑不掉，最后只能活活饿死，渴死，憋死。”

　　周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赵珩站起来，走到窗前。

　　“现在，外面那些人就在等着咱们自己死。他们以为，把咱们围死了，把粮断了，把路封了，把消息隔绝了，咱们就会害怕，就会慌，就会自己露出破绽。等咱们忍不住冲出去，他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动手，说咱们畏罪潜逃，格杀勿论。”

　　他看着窗外，目光幽深。

　　“但他们不知道，这个瓮，不只是围咱们的，也是围他们自己的。”

　　周烈听不懂，但没敢问。

　　赵珩回头看他，嘴角弯了弯。

　　“今天晚上，会有客人来。”

　　周烈一惊：“客人？什么客人？”

　　赵珩的目光越过他，看向门外。

　　“想杀我的人。”

　　当天夜里，子时三刻。

　　月黑风高。天上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乌云压得很低，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

　　王府里黑漆漆的，只有几盏灯笼还亮着，挂在廊下，在风里晃晃悠悠，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巡逻的护卫刚刚过去，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在夜色中。

　　赵珩躺在床上，闭着眼，呼吸平稳。

　　但他没睡。

　　他在等。

　　本源之力强化过的听力，让他能听见院子里的每一个细微动静。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像有人在窃窃私语。远处更夫的打更声，一下一下，“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厨房那边有野猫在叫，叫得很凄厉，像婴儿哭。还有——

　　屋顶上，有极轻的脚步声。

　　不止一个。

　　是很多个。

　　赵珩睁开眼，嘴角弯了弯。

　　来了。

　　他继续躺着，呼吸不变，甚至故意发出轻微的鼾声，一下一下，很有规律。

　　屋顶上，瓦片被轻轻揭开。一根根细长的管子从瓦缝里伸进来，对着屋里喷出白色的烟雾。迷烟，又是迷烟，但这次用的量比上次多了好几倍。烟雾很浓，带着一股甜腻腻的味道，在屋里慢慢散开，像雾一样弥漫。

　　赵珩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等了一炷香的工夫，估计迷烟已经起效了，屋顶上的人开始揭瓦片。一片，两片，三片，露出一个大洞。然后一个个人影从屋顶落下，无声无息地落在地上。

　　一个，两个，三个……足足二十个。

　　全是黑衣人，从头到脚包得严严实实，只露出眼睛。全是高手，从落地的姿势就能看出来，脚步很轻，落地无声，全是练家子。全是内息境以上的修为，那股气息，赵珩能感觉到。

　　领头那个人打了个手势，二十个人分成四组。一组守住门窗，一组搜外屋，一组搜里屋，一组直奔赵珩的床。

　　领头那人带着三个人，蹑手蹑脚走到床边，举起刀，对准赵珩的胸口——

　　然后他愣住了。

　　床上没人。

　　被子掀开着，还带着余温，用手摸一下，还是热的。但人没了。

　　他猛地转身，就看见赵珩站在他身后，离他不到三步远，正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群死人。

　　“等你们很久了。”赵珩说。

　　黑衣人脸色一变，挥刀就砍。另外三个人也同时出手，四把刀从四个方向砍向赵珩，刀光闪烁，带着风声。

　　赵珩没躲。

　　他伸出手，轻轻一抓，就抓住了领头那人的刀。刀刃砍在他手上，连皮都没破，反而被他的手指捏住，像捏住一片树叶，像捏住一根稻草。

　　那人愣住了，眼睛瞪得老大。

　　其他三个人也愣住了，举着刀，砍也不是，不砍也不是。

　　赵珩手上一用力，那把精钢打造的刀“咔嚓”一声断成两截。他随手一甩，半截刀刃飞出去，正中一个黑衣人的肩膀，刀身整个没进去，那人惨叫一声，倒在地上，鲜血喷出来。

　　剩下的两个人想跑，赵珩抬起手，轻轻一握。

　　两个人同时惨叫，捂着胸口倒下去，在地上抽搐着，口吐白沫，再也爬不起来。

　　外面传来喊杀声。周烈带着护卫们冲进来，和另外几组黑衣人厮杀在一起。刀光剑影，喊声震天，兵器碰撞声，惨叫声，乱成一团。

　　赵珩走出屋子，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幕。

　　二十个黑衣人，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全被制住了。有的被砍伤，有的被活捉，有的被打晕。没有一个跑掉，没有一个漏网。

　　周烈浑身是血跑过来，但眼神很亮，像点了灯。

　　“世子爷，全拿下了！二十个，一个没跑！死的有五个，伤了八个，活捉了七个！”

　　赵珩点点头。

　　“审。问清楚是谁派来的。问不出来也没关系，天亮之前，会有人来认领的。”

　　周烈一愣：“认领？”

　　赵珩看着院墙外面。

　　黑漆漆的夜色里，他仿佛能看见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

　　“外面那些人，围了咱们三天，等的就是今晚。他们以为，二十个内息境的高手，足够杀我一百次了。等天亮，他们会进来收尸。然后发现，死的不是咱们。”

　　他转身进屋。

　　“把尸体都摆好，摆整齐。等客人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