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大彪带着人出了武馆大门。
走出几十步,他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干净,整张脸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转过头,远远看向林家武馆的方向。
“林晚秋……哼!咱们走着瞧。”
身后一个小弟凑上来。
“鲁老大,那林晚秋不就是一个女的吗?”小弟压着嗓子,“她谁啊,敢这样对您说话,那是完全不把咱们保安团放在眼里。要不兄弟们喊些人,把她给……”
小弟说着,抬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鲁大彪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小弟捂着脸,懵了。
“那他娘的可是林家大小姐!”鲁大彪瞪着他,“你还想找人办了她?你他娘的活腻歪了别拉着老子!”
小弟捂着脸,委屈巴巴。
“大哥,小的也是为您考虑,那女的敢这么不给您面子,兄弟们可不得找个机会替您出了这口恶气?”
鲁大彪没接话。
他心里清楚,出什么恶气?
真动起手来,自己怕也不是那女人的对手。
在望城待了这么些年,鲁大彪对林晚秋这位林家大小姐的事迹也是听过不少。
据说此女不但在经商方面颇有手段,武道天赋同样恐怖,据说得了武馆那老和尚的真传,年纪轻轻已经达到了感气境界。
感气。
那是踏入武道门槛的标志。
自己练了二十年,还在门外瞎晃悠呢。
鲁大彪为人虽心狠手辣,但对自个儿的实力还是心里有数的。
打不过的,能不动手就不动手,这也是他混到今天还能全须全尾的原因。
小弟见老大没说话,又凑上来。
“老大,就算那林晚秋实力高强,终归是个女人。”小弟眼珠子转了转,“实不相瞒,兄弟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鲁大彪反手又是一巴掌。
啪!
“闭上你的臭嘴!”
小弟一时间被打得有些晕头转向。
“忘掉你那大胆想法!”鲁大彪指着他的鼻子,“都说了你想死别拉着老子!”
小弟捂着脸,再次小心翼翼道。
“老大,大胆的想法不行……那给他们找点小麻烦还是可以的吧?”
他看鲁大彪又要抬起手,赶紧捂住自己已经被抽红的脸。
“老大,您别急着动手!我说真的!找点小麻烦,保证不会惹到咱们头上!”
鲁大彪手停在半空。
“有屁快放!”
小弟松了口气。
“最近不是有个新人想来咱们保安团拜码头吗?听说那小子也是个练家子。”他压低声音,“正好让他去武馆那边,给他们添些乱子。”
“新人?”
鲁大彪皱了皱眉,回忆了一下。
“你是说……宋威?”
“对对对,就是他。”小弟点头,“那小子想入伙,总得纳个投名状吧?”
鲁大彪思索片刻。
“也行,就照你说的办。”
小弟咧嘴笑了。
“得嘞,老大您就等着看戏吧!”
话音刚落,鲁大彪跟着又是一巴掌。
啪!
小弟第三次捂着脸,彻底懵了。
“老大,您……您为何还要打我?”
鲁大彪收回手,面无表情。
“主要是我手已经抬起来了,不抽下去感觉差点意思。”
小弟:“……”
……
武馆内。
鲁大彪一群人走了之后,弟子们议论纷纷。
“保安团欺人太甚!”
“要不是大小姐来得及时,今天怕是真要动手……”
“动手?那鲁大彪可是保安团的人,军阀的头号走狗,你拿什么跟人家动?”
“我……”
林晚秋没理会那些议论,拉着林沉穿过前院,径直往内院走。
穿过月洞门,绕过竹林,天海就站在空地上。
灰袍僧衣,手持念珠。
见两人进来,他微微颔首。
“来了。”
林晚秋点头。
“收到消息我立刻赶过来了,险些没出乱子。”
林沉侧头看了姐姐一眼。
收到消息?
天海大师捻着佛珠,缓缓道:“保安团的人一进武馆,老衲便让人前去通报了。老衲不方便亲自出面,只能劳烦林施主跑一趟了。”
林沉明白了。
林晚秋沉声道:“保安团这是冲着咱们来的。演武大会是假,想打压林家武馆势力才是真。”
林沉问:“姐、大师,所谓的演武大会是什么?”
天海大师在石凳上坐下,手里的念珠没停。
“那是保安团在望城内定期举办的演武比试,明面上是请望城各家武馆去切磋交流。”他顿了顿,“实际上,是为保安团挑选打手。去的武馆,要么被他们拉拢,要么被当众羞辱,压得抬不起头来。”
林晚秋接口道:“去年城南刘家拳馆不肯去,后来接连出事。掌柜的儿子被人打断腿,拳馆也关了门。”
林沉沉默了。
这不就是鸿门宴吗?
“咱们去不去?”他问。
林晚秋看向天海大师。
天海捻着佛珠,缓缓道:“去,是龙潭虎穴。不去,是授人以柄。保安团怕是巴不得咱们不去,正好有借口找麻烦。”
林晚秋目光一冷。
“那就去。”她一字一句道,“我倒要看看,他们能玩出什么花样。”
林沉听着姐姐的话语,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前身的记忆在脑海里翻滚。
这些年,林晚秋替他挡了多少事?又替他收拾了多少烂摊子?
他读书读迂了,觉得女子不该抛头露面,觉得义姐插手商行是越界。
可林晚秋从没计较过,照样为自己这个弟弟遮风挡雨。
如今林沉来了。
还要让她挡在自己前头吗?
林沉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握紧。
天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林少爷。”他忽然开口,“方才在前院,可是想出手杀人?”
林晚秋一愣,转头看向自家弟弟。
林沉抬起头,没说话,手伸向背后,摸出腰间那把柯尔特M1911。
枪身在日头底下泛着幽光。
“若是方才姐姐没来。”林沉声音平静,“我会一枪毙了那个姓鲁的。”
林晚秋眉头皱起来。
天海看着那把枪,目光微动。
“林少爷可知,一旦杀了人,双方便再无余地。很可能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他顿了顿,“你年纪轻轻,饱读诗书,为何会有如此想法?”
林沉把枪收回腰后。
他看着天海的眼睛,没有丝毫闪躲。
“弟子来武馆第一天便跟大师说过。”他一字一句,“弟子习武,为的是在这乱世活下去。”
“可今日这般情形,我岂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人受辱?”
他说到“自己人”时,目光往林晚秋那边扫了一眼。
语气稍缓,又补了一句。
“况且……”
林沉看着林晚秋。
“我不希望以后再发生这种事的时候,还要我在乎的人站我前面。”
林晚秋怔住了。
她看着林沉,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竹林里静了片刻,风过,竹叶沙沙响。
天海那捻着佛珠的手终于是停了下来。
他看着林沉,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大师。”林沉转回目光,“您是出家人,或许不喜杀生,但弟子是俗人。”
“要是谁跟我家人过不去,无论对方是谁,我绝不会放过他。”
他声音不高,但透着坚定。
竹林里更静了,只留下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天海看他良久,随后起身。
灰袍在风里轻轻摆动,他转过身,背对着两人。
“已无需站桩了。”
“自明日起——”
“练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