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辆在码头边停稳，最先下来的是一队巡警。
统一的灰色制服，腰间别着短枪，手里端着长枪。下车的动作整齐，站位有章法，一看就是训练有素。
不是柳长青手下那种普通货色。
是精锐。
巡警们在两侧站好，目光扫过码头上被绑着的同僚，又看向林沉等人，没人吭声。
中间那辆黑色轿车的门开了。
从车上走下来一个人。
此人四十来岁，灰色大衣，同色礼帽。国字脸，浓眉，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
一看就是久居高位之人。
林沉盯着那张脸，脑子里闪过一段记忆。
原主见过这个人。
那是半年前望城商业聚会，这人站在台上讲话，原主在台下跟着林振雄听。
叫什么来着……
一旁的忠叔凑了上来，小声道。
“少爷，此人叫沐无心，是望城警察厅的副局长。据说前段时间刚从京师警察厅调过来。”
京师警察厅？
林沉心里一动。
这个时代的警察厅，多是区域自治。
南方政府忙着应付各路军阀，根本顾不上统一管辖。唯独京师警察厅是例外——那是政府新成立后新建的，正儿八经的下属机构。
此人从京师调过来……
那就是南方政府的人。
林沉心思转了几圈，脸上没什么表情。
沐无心已经走过来了。
他看都没看那些被绑在地上的警员一眼，径直朝林沉和林晚秋走来，脸上挂着笑。
“林少爷，林小姐。”
他在两人面前站定，伸出手。
“二位亲自来码头，倒是沐某怠慢了。”
林沉和林晚秋互相对视一眼。
谁都没伸手。
沐无心也不尴尬，手自然地收回去，脸上笑容依旧。
林沉没跟他客套，开口直入主题。
“沐长官，警察厅今日查验我林家的货，可是你下的命令？”
沐无心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没想到这个年轻人这么直接，一上来就挑明了说。
“这个嘛……”
沐无心呵呵笑了两声，摊开手。
“林少爷有所不知，这事是南方政府那边要求的，沐某也是奉命行事，推不掉嘛。”
“这不，沐某特意亲自跑一趟，就是怕底下人办事不牢，闹出不必要的误会来。”
说着，沐无心还低头看了眼地上那些被绑着的警员，叹了口气。
“看来沐某还是来晚了，不该发生的冲突还是发生了。”
那语气，那表情，活脱脱一个被下属拖累的上司。
林沉默不作声。
沐无心又摇摇头，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说起来，我望城警察厅跟林家也是老交情了，本想去府上跟林家主事先通个气，征得同意再行事。没成想……没成想底下人会如此沉不住气，先一步来了。”
“倒是沐某这些下属的不是，太急躁了些。”
林沉和林晚秋又对视一眼。
话说到这份上，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这个沐无心亲自过来，不是来解决事情的，是来把事情继续推进的。
林沉索性也不绕弯子。
“沐长官，事情既然已经闹成这样了，不知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呢？”
沐无心笑了笑。
“林少爷快人快语，那沐某也不绕弯子了。”
他指了指码头上的货堆。
“刚才说了，查验是上头的命令，沐某也没办法。如今林少爷也教训过我这帮不成器的手下了，能不能让沐某先把这批货带回去？”
他顿了顿。
“就是走个过场，查完没问题再还回来。沐某向林少爷你保证，绝不会为难林家。”
林沉还没开口，一旁的林晚秋先说话了。
“绝无可能。”
她的声音不大，却透着坚定。
“我林家从不沾鸦片，检查就是污蔑。至于让沐长官带货物回去，没有这种道理。”
话音刚落。
一股无形的气流从她身上荡开。
以林晚秋为中心，周围的空气像被什么力量推动着，向外扩散。
周围的巡警瞬间紧张起来，下意识就要抽枪反抗。
沐无心抬起手，压在最近那个巡警的枪上。
那巡警一愣。
“长官……”
沐无心只是瞪了他一眼。
那巡警瞬间脸色一变，老老实实把枪放了回去。
沐无心转过头，看向林晚秋，脸上虽然带着笑，但眼神已经变了。
林沉站在一旁，把这些尽收眼底。
心里暗笑。
果然，不管什么时候，拳头都比嘴好使。
尤其是在这兵戈乱世。
有林晚秋在，沐无心叫再多人也没用。
说句不客气的，林晚秋一个人能把这儿全清了。
沐无心深吸一口气，脸上又挂起笑。
“林小姐，刚才我那帮下属，想必也说过了。”
他指了指被绑在地上的柳长青。
“此次调查，是因为有人举报，警察厅才会派人前来。若无实凭实据，我们也不敢擅自行动……”
“那就请沐长官拿出证据吧。”
林沉笑眯眯地打断他。
他往前走了一步，挡在林晚秋前面。
“我林家好歹是望城纳税大户，随便几个不知姓名的阿猫阿狗乱举报，就要被查，那望城怕是真的没了王法。”
林沉叹了口气，一副被冤枉的模样。
“沐长官此举，恐是会伤了两家和气啊。”
沐无心笑容一僵。
林沉继续说。
“依我看，沐长官与其被那些不明真相的人误导，不如查一查那些举报的人。”
他继续往前走，一步一步逼近沐无心。
“我林家进口的都是西洋货，到码头之前，连卸货的力工都不知道里头装的是什么。不知……那位不知姓名的阿猫阿狗，又是怎么知道这消息的呢？”
沐无心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心里暗骂。
这小子，难缠。
举报林家的人，那就是警察厅自个儿编出来的。就是为了有个由头，把林家的货弄走。
可这小子一上来就咬死举报人的线索不放。
这话让他怎么接？
“林少爷。”
沐无心压着火气。
“为了保护给警察厅提供情报的一般民众，我不能跟你透露那位证人的信息。但我可以保证，对方举报的内容，警察厅是多方走访过的，确认有一定真实性，否则也不会无缘无故出手。”
沐无心说得义正言辞，林沉也点了点头。
“既然警察厅执意要保护那位不明底细的举报人，那我林家也无话可说。”
随即，他话锋一转。
“不过沐长官既然有走访证据，不妨拿出来让大家看看。也好让本少爷知道，警察厅到底查到了什么证据，不惜冒犯也要拿走我林家的货。”
沐无心脸色一沉。
“警察厅的内部信息，岂能给外人看？林少爷莫要说笑了……”
“既然如此，那就请沐长官回去吧。”
林沉毫不犹豫再次打断他。
“没有证据，那就是恶意指控。如此一来，那位不明底细的举报人，就是恶意陷害我林家。还请沐长官速速抓捕此人，切莫让这等不法分子逍遥法外。”
沐无心盯着林沉，脸色铁青。
他算是看出来了。
这林家大少爷根本就是在胡搅蛮缠。
仗着林晚秋在，他不敢动手，就疯狂扯皮。
“林少爷。”
沐无心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
“你是铁了心要跟政府机构作对不成？”
“沐长官，你这话可就错了。”
林沉笑着摇头。
“我只是希望沐长官不要听信谗言，陷害忠良。这样对你我都不好。”
他说着，忽然伸出手，一把搂住林晚秋的肩膀。
“你说是吧，姐？”
林晚秋身体微微一僵。
她低头看了看林沉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又看了看他那张得意洋洋的脸。
没有挣脱。
只是由着他。
林沉笑得更加灿烂，看着沐无心的眼神，分明在说——
我就是在胡搅蛮缠，你有本事动手啊！
沐无心瞧着这一幕，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这该死的林沉，分明是在挑衅。
可他能怎么办？
真动手？
别开玩笑了，那林晚秋光是站在那儿，那股无形的压力就压得自己这边的人喘不过来气。
真要是动起手来，自己带的这些人够她杀的吗？
沐无心逐渐握紧拳头，又松开。
再握紧，再松开。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一道声音从人群外传过来。
“沐老弟啊，你这又是何必呢！”
声音洪亮，带着笑意。
所有人同时转头。
码头外，一个中年男人正大步走来。
林沉瞧见那人，眼前一亮。
林振雄。
自己那个便宜老爹，终于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