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振雄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左边那个穿着警服，肩上徽章比沐无心高了一级。

　　右边是个洋人老者，金发碧眼，笔挺西装，手里拿着文明棍。

　　林沉一眼就认出来了，洋人老者正是史密斯先生。

　　演武大会上的西洋评委，威尔逊洋行的代表，之前来林家谈生意的时候林沉还见过这位老者。

　　沐无心看见来者，脸上的震惊比林沉更甚。

　　他死死盯着左边那个穿警服的人，脸色瞬间就白了。

　　周公水。

　　望城警察厅的局长。

　　他顶头上司。

　　沐无心赶紧迎上去，脸上堆着笑。

　　“局长，您怎么来了？”

　　周公水扫了沐无心一眼，那眼神很淡，沐无心后背却凉了半截。

　　“你给我闭嘴。”

　　他声音不大，字字都像钉子钉进沐无心耳朵里。

　　“事后再收拾你。”

　　沐无心脸上的笑僵住，不敢再吭声。

　　林振雄走到码头边。

　　他扫了一眼地上被绑着的警员，又看看那些力工，最后目光落在吴四海身上。

　　吴四海上前，抱拳。

　　“老爷。”

　　林振雄点头。

　　“辛苦了。”

　　他转过身，看向周公水。

　　“周长官啊，你的人来查案，查就查吧，掏枪干什么？我这些老兄弟可都是上了年纪的，受不得惊吓啊。”

　　林沉心里暗暗称奇。

　　好家伙。

　　自己这便宜老爹当真是装糊涂的高手。

　　地上那些被绑着的警员，他压根提都没提。那几个被打爆手的，他也全当没看见。反正就咬死一句话——你们的人掏枪了。

　　林沉转过头，看向林晚秋。

　　林晚秋像是知道他想问什么，轻轻点了点头。

　　“老爷子向来如此。”

　　林沉听罢收回目光，继续安心看戏。

　　周公水脸上有点挂不住。

　　他陪着笑，搓了搓手。

　　“林老哥，这里面肯定有误会。我也是刚知道，京师那边下了命令要查望城的进口货，谁知道……”

　　“这能查到林老哥你头上来了……误会，都是误会！”

　　说着，周公水扭头对着沐无心一顿数落。

　　“你是怎么办事的？”

　　他指着那些被绑的警员。

　　“这么大的事，你都不跟我商量一声就派人来？沐无心你行啊你！”

　　沐无心低着头，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林沉看了一眼自家老爹。

　　林振雄朝他点点头。

　　林沉立即会意，转头对吴四海说。

　　“吴管事，松绑。”

　　吴四海一挥手，那些力工上前，把最开始绑起来的警员一个个解开绳子。

　　为首的柳长青一被松绑，就踉踉跄跄爬到周公水面前。

　　“局长！您要给兄弟们做主啊！”

　　他指着林沉，声音都在抖。

　　“林家大少爷林沉，他……他意图——”

　　话没说完。

　　周公水直接一脚踹在他脸上。

　　砰！

　　柳长青整个人往后一仰，直接晕了过去。

　　周公水收回脚，拍了拍裤腿。

　　“蠢货。”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个昏死的柳长青。

　　“自己惹事，还想怪别人？”

　　转过身，对林振雄和史密斯先生拱了拱手。

　　“二位，见笑了。底下人不会办事，闹了个大乌龙。”

　　林振雄呵呵笑了两声。

　　“哪里哪里，那是周局长你们自家的事。我林振雄就是个普通老百姓，俗话说得好——民不与官斗，我哪敢跟周局长你较真？”

　　嘴上客气，但那调子谁听了都知道是反话。

　　周公水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

　　他转过头，又对着沐无心一顿数落。训了好半天，林振雄脸色才缓过来些。

　　他随即摆摆手道：

　　“行了，周局长。你的态度我知道了，但是……”

　　“京师那边说我林家正规进口的药物有问题，这不是扣屎盆子吗？我林家是做生意的，向来最讲究信誉。今日你们若是怀疑，干脆就当着我和史密斯先生的面，开箱查货，省得事后外人嚼舌根，说我林家私藏鸦片。”

　　“但是林某丑话也得说在前头——若是最后查出来没有任何问题，那周局长你可得给我林某人一个交代。”

　　周公水听着，脑袋嗡一下就大了。

　　开箱查货？

　　当着林振雄和史密斯的面？

　　那要是查出来没问题，自己怎么交代？

　　再说了，警察厅几百号兄弟的薪水，全靠望城这些大户交的税。真要把这两位爷得罪了，往后日子还过不过了？

　　他赶紧摆手。

　　“林老哥，您这话就见外了。这事肯定是京师那边听信了谣言。您是什么人，我还能不清楚？不用查了，哥们相信您肯定没问题。”

　　“真的？”

　　“那必须的！”

　　周公水一挥手。

　　“所有人，回警局！这里没事了！”

　　沐无心还想说什么。

　　“局长，我们怎么能……”

　　“闭嘴！”

　　周公水瞪着他。

　　“你还想给我惹事？沐无心，你给我听清楚。你现在还不是局长。我不管你从哪儿调来的，在望城，你就得听我的。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能私自调动警察部队。听明白没有？”

　　沐无心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是。”

　　周公水冷哼一声，转身率先离开。

　　沐无心站在原地，看了看林沉，又看了看林振雄，最后目光落在史密斯先生身上。

　　他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转身离去。

　　码头上很快安静下来，只剩林家的人和史密斯先生一行。

　　林沉看着那些警察灰溜溜离开的背影，忍不住笑出声。

　　他转过头，对着林振雄竖起大拇指。

　　“爹，可以啊。神兵天降，兵不血刃就把事情解决了。”

　　林振雄没回话，只是默默看着林沉。

　　确切地说，是看着林沉搭在林晚秋肩膀上的那只手。

　　林沉顺着他的目光低头一看——

　　自己的手，还紧紧搂着林晚秋呢。

　　从刚才跟沐无心对峙到现在，一直没放下来。

　　林沉难得老脸一红。

　　“咳咳……那个……”

　　他赶紧松开手。

　　“我刚才那不是气那个姓沐的吗？一激动，忘了，忘了……”

　　林振雄哼了一声。

　　“下不为例。”

　　林晚秋站在一旁，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耳根子有点红。

　　史密斯先生这才走上前来。

　　“林少爷，我们又见面了。”

　　林沉笑着打招呼。

　　“史密斯先生，好久不见。不知您身体可好？”

　　史密斯笑着回道。

　　“好，很好啊。”

　　他说着，从上到下仔仔细细打量着林沉。

　　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件商品，又像是在评估什么。

　　林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然。

　　“史密斯先生，您这是……”

　　史密斯笑了笑，没回答。

　　他转过头，对林振雄说：

　　“林先生，令郎很好。”

　　林振雄点点头。

　　“多谢史密斯先生夸奖。”

　　史密斯又看了林沉一眼，然后带着那两个洋人随从转身离开。

　　林沉看着他的背影，一头雾水。

　　他刚想问问老爹这洋人什么意思，林振雄率先开口了。

　　“臭小子，事情解决了还傻站着干什么？还不回去？”

　　林沉：“……”

　　行吧。

　　他转头看向林晚秋。

　　“姐，走？”

　　林晚秋点点头。

　　两人并肩往码头外走。

　　身后，林振雄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嘴角微微弯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