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新民国三年,四月十八。
清晨,天刚蒙蒙亮,林沉就起了。
他换上那身青色劲装,站在镜子前。布料是新裁的,合身得很。
镜子里的人比一个月前精干了太多,脸颊削下去,肩膀宽出来,眼神也坚毅了。
林晚秋在门口等他。
她换了身月白劲装,头发高高束起,银簪别住,整个人利落得像一柄出鞘的剑。
看见林沉出来,上下打量一眼,眼里露出一丝满意。
“走吧。”
林沉跨出门,两人上了车。
忠叔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公馆大门。
林沉透过车窗往外看了一眼,林家武馆二十号人已经集结完毕。
天海大师带着四名教习,还有十几个老弟子,分乘几辆马车,紧随其后。
林振雄没来。
他站在公馆二楼窗前,目送着林沉等人离去。
车子穿过望城老街,往西郊驶去。
……
城西校场是片空地,几十丈见方。
四周搭着简陋的看台,木板铺的,人踩上去嘎吱响。
中间是个三十米直径的土场,地面压得瓷实,撒了层细沙。
看台上已经坐了不少人。
望城各家武馆的馆主和弟子,穿着各色劲装,三三两两聚着说话。保安团的头目们坐在东边看台,清一色黑色短打,腰间别着短刀。
最显眼的是那几个穿西装的洋人,坐在主看台边上,手里拿着本子,低声交谈。
林沉听武馆的人说,那是保安团特意从租界请来的外国评委。
林家武馆的人到得早,占了西边看台一片位置。
天海大师坐在最前头,闭着眼捻佛珠,像是对周遭一切都不在意。身后是四个教习,再后头是十几个老弟子,赵大牛也在其中。
林晚秋带着林沉下车过去,众人起身招呼。
“大小姐。”
“大少爷。”
林沉点头,在林晚秋旁边坐下。
目光往对面扫了一眼。
保安团那边,鲁大彪敞着怀跟几个人说话,胸口那道刀疤格外显眼。
似乎是感觉到林沉的视线,他转过头来,咧嘴笑了,抬起手,在脖子上慢慢划了一下。
林沉没理会鲁大彪的挑衅,往旁边扫了一眼。
鲁大彪旁边站着宋威,此刻他脸黑着,眼神冷得能结冰。
林沉冲他笑笑,眼里满是真诚。
宋威脸色更难看了,转身就走。
林沉收回目光。
“认识?”林晚秋侧头看他。
“打过交道。”林沉道,“就那个姓宋的,前几天来武馆挑事,让我给套麻袋了。”
过了一阵,主席台上上来一人。
四十来岁,灰衣军装,腰间别着手枪。国字脸,浓眉,看着不苟言笑。
此人正是保安团望城地区团长,沈永年。
他走到台前,清了清嗓子。
“诸位。”
声音不高,场子里慢慢静下来。
沈永年目光扫一圈,脸上挂着笑。
“今日是保安团一年一度的演武大会,承蒙各家武馆赏脸,都来捧场。沈某在此谢过诸位了。”
沈永年声音洪亮,场子里听得清清楚楚。
“演武规矩照旧,抽签对决,场子里打,点到为止。胜了的,保安团有赏。输了的,也别灰心,明年再来。至于今年的比武彩头——”
沈永年卖了个关子,特意拖长了调子,往旁边一指。
有人端着红漆托盘上来,红布盖着。托盘往桌上一放,红布掀开。
二十根金条摆得整整齐齐,在日头底下甚是晃眼。
“西洋进口药材一箱,外加二十根黄鱼!”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一箱西洋进口的药材,二十根金条。
这可不是小数目。
这年头,金条是市场上交易的硬通货,西洋的进口药材那更是可遇不可求,有些稀缺药物,更是花钱都买不到。
各家武馆的负责人立刻开始交头接耳,眼里满是震惊与贪婪。
林沉眉头皱起来。
保安团拿这么多好东西当彩头,打的什么主意?
林晚秋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却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着。
抽签很快开始。
一个保安团的副官捧着竹筒走到场中央,竹筒里插着几十根签子。各家武馆的馆主轮流上去抽签,签子上写着对手武馆的名字。
第一场,城东谭家拳馆对城西刘家武馆。此战谭家侥幸胜出。
第二场,保安团对城南孙家拳馆。保安团赢了,孙家那个弟子断了俩肋骨,被人抬下去的。
第三场,林家武馆对谭家拳馆。
赵大牛主动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
“大少爷,我去。”
林沉点点头。
“去夺个开门红回来。”
赵大牛咧嘴一笑,大步走进场中。
谭家拳馆出来的是个瘦高个,三十来岁,两臂修长。两人抱拳行礼,锣声一响,同时出手。
瘦高个练的是谭腿,腿法又快又刁,专往下三路招呼。赵大牛练少林罗汉拳,拳势刚猛,走的是大开大合的路子。
两人打了三十多招,谁也奈何不了谁。
赵大牛越打越急,脸上冒汗。瘦高个看出短时间拿不下,干脆转攻为守。
看台上林家弟子扯着嗓子喊。
“大牛!稳住!”
“别急!慢慢打!”
赵大牛听见喊声,深吸一口气,沉下心来。
第五十招时,瘦高个一腿踢空,赵大牛瞅准时机,一拳砸在他胸口。
瘦高个连退四五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赢了。
赵大牛喘着粗气,朝看台挥了挥拳。
林家弟子们欢呼起来。
接下来两场,林家都轮空了。
直到第六场,抽中了保安团。
当真是冤家路窄。
林晚秋和林沉一合计,稳妥起见,决定让一位教习上场。
周川,林家武馆四位教习之一,今年四十三岁,在武馆教了十五年拳,经验丰富,对付保安团应该足够了。
保安团那边,下一场对林家武馆的消息刚传过去,宋威当即就站起身。
“此战,我上。”
鲁大彪抬手拦住他。
“急什么。”
他偏过头,朝身后扫了一眼。
角落里坐着个穿黑袍的人,帽兜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这场交给你了,没问题吧?”
黑袍人抬起头,露出半张脸,嘴角扯了扯,发出一声嘶哑的笑。
“没问题。”
说完,他起身往场子里走。
宋威眉头皱起来,盯着那人的背影,又看向鲁大彪,眼里满是不解。
鲁大彪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宋兄弟,我知道你在林家那边丢了脸,急着找回场子。但眼下还不到时候,让此人先去热热身。”
宋威脸色不太好看。
“鲁兄弟,演武这么重要的比试,怎么能随便让个人上去热身?”
鲁大彪笑了,指了指场子里那团黑色人影。
“放心吧,宋兄弟。这人,来历可不简单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