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出医院大门,往公馆方向开。
街上的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一团一团落在青石板路上。黄包车夫拉着客人从光晕里穿过,车铃叮当响。
林沉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姐,你今日可发现保安团那边的不对劲?”
林晚秋点头。
“发现了。”她说,“今日保安团的人,除了那个黑袍人,剩下有点名气的高手——鲁大彪、宋威那些人,都没出手。”
林沉道:“按演武规则,没遇上咱们之前,他们没必要出动太强的人。这倒也在情理之中。”
“但我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林晚秋的目光看过来。
林沉缓缓道:“那个黑袍人,明摆着是保安团临时请来的外援。为了这次演武,他们势在必得,估计是想趁这个机会,在望城打开局面。”
林晚秋沉默片刻,说道:
“北洋军阀正往望城这边渗透。保安团毕竟是军阀的人,一直想在望城站稳脚跟。”
“但望城有租界。”林沉接话,“军阀再强,也得掂量掂量跟洋人起冲突的后果。”
林沉看着窗外,淡淡道:“所以保安团的首要解决目标,就是如今在望城扎根、和洋人走得近的林家。”
林晚秋有些意外。
这些事情,她从没跟林沉具体提过。
“姐你忘了?”林沉说,“之前保安团的人来找过爹。我要是没猜错,当时他们应该是想提出合作的。或者说,借着合作的由头,一点一点吞并我林家。”
“老爷子应该是看出来了,所以故意不见保安团的人,直接借口去找洋人谈生意,避开了这次会面。”
“若我猜得不错,爹当时肯定跟西洋那边的合作商通了气,让他们没跟保安团谈成合作。”
林晚秋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怎么知道这些?”
林沉笑了。
“自然是因为今日保安团办演武大会,请的是洋人当裁判。我要是没猜错,保安团那边其实一直想说服西洋那边的代表,跟洋人搭上线,正式在望城站稳脚跟。”
他转头看向林晚秋。
“私底下,双方或许已经达成了某些不为人知的约定。比如——此次演武大会若是保安团胜出,洋人就舍弃林家,转头跟保安团合作。”
林晚秋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阿弟,你……”
话没说完,林沉已偏过头,看向前座驾驶位。
“忠叔。”
忠叔应了一声。
“少爷。”
林沉道:“我想问个事。”
“您说。”
“之前来林家,想跟老爷子见面的那个人——”林沉顿了顿,“是不是叫沈永年?”
忠叔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后视镜里,他看了林沉一眼,又看向林晚秋。
林晚秋点了点头,忠叔适才收回目光。
“是。”
……
同一时间。
保安团驻地,团长办公室。
沈永年靠在真皮沙发上,手里夹着雪茄,烟雾升腾,在灯下呈现淡青色。
鲁大彪站在他面前,垂手而立。
沈永年抽了口雪茄,缓缓吐出来。
“今日做得不错。”
鲁大彪低头。
“都是团长运筹帷幄,属下只是奉命行事。”
沈永年摆摆手。
“你推荐的那个陈子鹰,今日打得漂亮。”他说,“西洋那边对那一战评价很高。只要保安团赢了这次演武,就能拿下望城租界以外的控制权。”
他顿了顿。
“此事对大帅的计划至关重要,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鲁大彪抱拳。
“属下明白。正是知道此次比武事关重大,才特意让陈子鹰出手的。”
沈永年点点头,又抽了口雪茄。
“说起来,这陈子鹰可是个人才。你从哪儿挖出来的?”
鲁大彪笑了笑。
“实不相瞒,属下能找到此人,也是运气。”
沈永年挑眉。
“哦?”
鲁大彪道:“这陈子鹰,是当年中原鹰爪功陈氏一脉的传人,身份不一般。”
沈永年嚼了嚼这个名字。
“陈氏……陈氏……”
他忽然眼光大亮。
“莫非是前朝陈氏?”
鲁大彪点头。
“团长好记性。”
沈永年坐直身子。
“当年西洋扣关,清廷派三品大员陈振羽招募兵勇,组建陈家军抵抗西洋联军。那陈振羽数次阻击西洋人军队,后来官拜军机大臣,陈家军也因此受了封。”
“后来西洋联军卷土重来,清廷没了,陈振羽也战死沙场。据说他家家传武学就是爪功,鹰爪一脉的正根。”
沈永年看向鲁大彪。
“陈子鹰,莫非是陈振羽的后人?”
鲁大彪点头。
“虽非陈振羽一脉嫡系,但也算本家,得了家传的鹰爪功真传。”
沈永年靠回沙发,又抽了口雪茄。
“既是这等人物,你怎么招揽来的?”
鲁大彪笑了。
“团长有所不知,这世道行走天下,少不得大洋金银。当年清廷战败,陈家军散了。陈子鹰迫于生计,流落江湖,成了杀手。”
他低声音道。
“人称毒鹰。”
沈永年眉头动了一下。
鲁大彪接着说:“此人胆大包天,什么单都敢接。在南方一带为非作歹,手底下的命案不少。”
说到此处,鲁大彪嘿嘿一笑。
“也是这小子时运不济,后来南边闹革命,成立南方政府。清剿清廷残党的时候,顺道把他逮了。这些年一直关在望城大牢里。”
“我也是偶然听手下说起,牢里有个人打架很厉害,从无败绩。这才知道有这么一号人。”
沈永年点点头,把雪茄按灭在烟灰缸里。
“倒是便宜你小子了。”
鲁大彪赶紧递新雪茄。
“哪是属下运气好,那是团长您的运道。得此一员大将,全凭团长您福气大。”
沈永年笑骂一声。
“你呀。”
他接过新雪茄,鲁大彪点上火。
“此人是个人才。事后不能埋没了。”沈永年抽了几口,烟雾散开,“找个机会,收了。”
鲁大彪点头。
“属下正有此意。实不相瞒,属下近些日子打听过此人的心思。他如今想着把鹰爪一脉的武功传下去。”
鲁大彪看着沈永年。
“属下斗胆,给了他一个机会。”
沈永年来了兴趣。
“什么机会?”
鲁大彪说:“若是此人演武之后愿意归顺我北洋军,就让他往部队里推广鹰爪功。一来顺了他传承武学的念头,二来——”
“也是想给团长您,组建一支强兵。”
沈永年听完,点点头。
“如此甚好,一举两得。”
他看向鲁大彪。
“这样吧!若是一切真如你所说,到时候那支强兵的队长之位——”
沈永年笑了笑。
“就给你。”
鲁大彪眼睛一亮,赶紧抱拳躬身。
“多谢团长!多谢团长!”
沈永年摆摆手。
“不用谢我,都是自家兄弟,都是给大帅办事嘛。”
鲁大彪赶忙道。
“感谢大帅!感谢大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