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浊的积水冰冷刺骨，每一步都发出令人不安的哗啦声。队伍在詹姆士的指挥下，以紧凑的防御队形缓慢通过这段被水淹没的走廊。所有人的神经都绷紧到了极限，枪口指向两侧那些虚掩着、内部一片漆黑的房门，以及前方幽暗的通道拐角。

　　陆一凡踩在水里，手腕上的金属铐环随着动作偶尔磕碰，发出细微的声响。他的目光不时扫过身边的史宾斯。后者此刻显得格外“安分”，低着头，似乎被这压抑恐怖的环境吓住了，但陆一凡能感觉到，史宾斯的身体处于一种微妙的预备状态，像一头蛰伏的猎豹，随时可能暴起。

　　而陆一凡自己的全部心神，则集中在前方——那个T字路口，以及即将到来的、通往红后主机房的最后一段路。

　　他知道，按照电影剧情，穿过这段积水区，拐过那个弯，再经过一段相对干净的回廊，就会抵达红后主机房的外围区域。那里有一道厚重的安全门，门后……就是那个致命的激光通道。

　　电影里，詹姆士派出的先遣小组几乎全军覆没在那切割一切的激光网下。现在，历史似乎正要重演。但他不能再等了。史宾斯的“合作”是个随时会爆的炸弹，而他被铐住的双手在真正的危机来临时将是致命的弱点。更重要的是，他无法眼睁睁看着那几个特遣队员——尤其是相对表现出一点人性点的卡普兰、蕾恩，甚至那个沉默但专业的队长詹姆士——走进那个死亡陷阱。

　　他需要一个机会，一个既能破坏激光陷阱，又能让自己摆脱当前困境，至少是引起队伍重视、不再是单纯“被押解者”的机会。史宾斯说的“混乱”或许就是契机，但他不能等史宾斯来创造混乱，那太被动了。

　　队伍终于有惊无险地通过了积水区，踏上干燥的地面。每个人都松了口气，但戒备丝毫未减。前面是一条洁净得反常的白色回廊，灯光柔和，与之前狼藉破败的区域形成鲜明对比。这里安静得只能听到他们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前方五十米，红后主机房外门。”卡普兰看着臂载电脑上的结构图确认道。

　　詹姆士点点头，示意队伍暂停。“卡普兰，蕾恩，JD，你们三个跟我作为第一组，先进入主机房外围区域建立控制点，尝试接触红后或关闭其主控系统。其他人，原地警戒，看守这些人员。”他点了三名队员的名字，其中就包括技术兵卡普兰和那位看起来颇为干练的女队员蕾恩，以及另一个队员JD。

　　就是现在！陆一凡的心脏猛地一缩。他知道詹姆�马上就会带着这三人走向那道死亡之门。

　　“长官！”陆一凡突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看向他。詹姆士眉头一皱，眼神锐利：“什么事？”

　　“我……我觉得前面可能有问题。”陆一凡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促，带着担忧和不确定，“这里的防御系统……如果红后真的像你们说的那样失控并具有攻击性，主机房外围不可能毫无防备。我是说，我们一路过来太‘顺利’了，除了那点积水。”他努力回忆着电影里关于蜂巢安全系统的模糊设定，试图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有根据，“这种级别的生物研究设施，尤其是人工智能主控区，绝对有应急防御机制，可能是物理陷阱，也可能是……”

　　“够了。”詹姆士打断了他，语气冰冷，“你的任务是保持安静，不是发表安全评估。我们有结构图和红后的部分协议备份。卡普兰？”

　　卡普兰快速操作电脑：“主机房外围区域在结构图上标记为‘清洁区’，未显示有额外武装陷阱。但红后拥有对所有内部系统的最高权限，她有可能临时激活未知协议。”

　　“那就是未知。”詹姆士看了一眼那扇就在不远处的、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白色安全门，“但我们不能停在这里。执行命令。第一组，跟我来。”

　　詹姆士、卡普兰、蕾恩、JD四人脱离主队，呈战术队形小心翼翼地靠近那扇门。卡普兰再次拿出破解设备连接门禁面板。主队剩余的三名队员则持枪警戒四周，并看管着陆一凡等五人。

　　史宾斯悄悄挪到陆一凡身边，用极低的声音耳语：“蠢货……别多事。让他们去探路。”

　　陆一凡没理他。他的目光死死锁定詹姆士四人的动作。他看到卡普兰成功破解了门禁，白色安全门“嗤”地一声向侧面滑开，露出里面一个四四方方、墙壁洁白、空空如也的密闭小房间——激光通道的前厅。

　　詹姆士率先踏入，警惕地扫视这个狭小的空间。卡普兰、蕾恩、JD紧随其后。

　　就在最后面的JD的脚刚踏进房间，身后的安全门突然“嗤”地一声，以比打开时快得多的速度猛然关闭！

　　“门！”JD惊呼一声，回头试图阻挡，但已经晚了。厚重的合金门严丝合缝地关闭，将四人完全封闭在那个小小的“前厅”里。几乎同时，房间另一侧，通往真正主机房的内门上方，一个红色的光点亮起，一个冰冷的、稚嫩却毫无感情的合成女童音响彻整个外部走廊，也通过某种内部通讯传到了被困四人的耳中：

　　【检测到未授权人员进入核心控制区域。根据紧急协议第7条第3款：清除所有入侵者。】

　　是红后的声音！

　　“红后！停止防御协议！我们是公司授权的应急小组！”詹姆士对着空气大吼，同时示意队友寻找出口或控制面板。

　　【授权码无效。协议执行中。】

　　外部走廊里，剩下的三名特遣队员大惊失色，试图重新破解那扇门，但面板上显示着刺眼的“最高权限锁定”。

　　“队长！你们没事吧？”一名队员对着通讯器喊道，但只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杂音，通讯被屏蔽或干扰了。

　　就在这时，陆一凡动了！

　　他知道，下一刻，前厅通往主机房的内门就会打开，诱使詹姆士他们进入真正的激光通道。然后，第一道激光就会出现。

　　时机稍纵即逝！

　　他猛地用被铐住的双手，狠狠撞向身旁最近的一名负责看守他们的特遣队员！这一下突如其来，又用上了强化后的部分力量，那名队员猝不及防，被他撞得一个趔趄，手中的M4冲锋枪脱手下落！

　　“你干什么！”另一名队员怒吼，枪口瞬间转向陆一凡。

　　但陆一凡的目标不是攻击人。在被撞队员失去平衡、另一人注意力被吸引的瞬间，他铐在一起的双手以一个别扭但迅捷无比的动作，在下落的M4枪身上一捞、一挑！就像杂技演员用棍子挑动物品一样，沉重的冲锋枪被他用手铐中间的链子巧妙一带，划出一道弧线，呼啸着飞向那扇紧闭的、封锁着詹姆士四人的白色安全门！

　　“拦住他！”第三名队员也反应过来，就要扑向陆一凡。

　　然而，陆一凡在挑飞枪支的同时，已经用尽全力嘶声大喊，声音盖过了所有人的怒喝和警报声：

　　“别进去！门后有激光陷阱！打碎玻璃！通道侧面有观察玻璃！打碎它！！”

　　他的喊声通过尚未完全失效的通讯频道，或许也通过那扇门并不完全隔音的缝隙，传入了前厅。

　　前厅内，詹姆士四人正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内门开启和未知攻击，突然听到外面陆一凡模糊但急切的嘶喊，以及什么东西撞击在门上的闷响。

　　“激光陷阱？”“打碎玻璃？”

　　电光石火间，詹姆士做出了也许是职业生涯最快最冒险的决定。他没有选择冲向正在缓缓打开的内门，而是大吼一声：“找侧面墙壁！可能是强化玻璃！准备爆破或集中火力！”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内门完全滑开，露出后面那条洁白、深邃的通道。

　　而就在内门打开的刹那，陆一凡抛出的那把M4冲锋枪，也正好砸在外部安全门旁边的墙壁上，然后弹落在地，枪口巧合地指向内部门口方向。

　　前厅内的四人，刚好能看到内部门口的地面，以及那把躺在地上的、来自外部队友的枪。

　　下一秒，异变陡生！

　　内部门口处，空气仿佛微微扭曲了一下，一道极其细窄、亮得刺眼的红色光线凭空出现，横亘在通道入口处，离地面大约齐腰高。

　　红色激光线静静地悬浮在那里，散发着冰冷死亡的气息。

　　然后，它动了！毫无征兆地，激光线猛然向前平行推进，速度极快！切割空气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退后！”詹姆士目眦欲裂，四人疯狂向后缩，紧贴在后方的外部安全门上。

　　红色激光线扫过空荡荡的前厅中部，然后突然向上移动至齐颈高度，又往回一扫！

　　“滋——！！！”

　　一声令人牙酸的轻微灼烧声。那把躺在地上、刚好一半在激光扫过范围内的M4冲锋枪，枪身中部瞬间出现一道极细的红线，然后整支枪无声无息地断成两截，切面光滑如镜，断口处的金属微微发红，随即迅速冷却。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前厅内的四人，以及通过内部门口隐约看到这一幕的外部队员，全都倒吸一口凉气，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真的是激光陷阱！而且是如此致命、迅捷的切割激光！如果没有预警，如果刚才他们跨入了内门，或者站在前厅中部……此刻断成两截的，就是他们的身体！

　　“玻璃！找玻璃！”詹姆士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嘶哑和前所未有的急迫。他猛地抬头看向前厅侧面的墙壁。那墙壁看起来是实心的白色合金板，但如果是观察通道……

　　“那里！”蕾恩眼尖，指着侧面墙壁上一块颜色略微不同、边缘有细微接缝的长方形区域，“可能是隐藏的观察窗！”

　　“射击！集中火力！”詹姆士毫不犹豫，端起自己的M4，对准那块区域扣动了扳机！卡普兰、蕾恩、JD也同时开火！

　　“砰砰砰砰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在前厅这个密闭空间里炸响，子弹如暴雨般倾泻在那块可疑的墙板上！

　　外部走廊里，剩下的三名特遣队员被里面的枪声和刚才看到的激光惊得一时不知所措。而陆一凡在喊完那句话、抛出枪支后，就立刻双手抱头蹲下，摆出完全放弃抵抗的姿态，以免被愤怒或紧张的队员当场射杀。

　　史宾斯则站在一旁，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眼神死死盯着蹲在地上的陆一凡，那目光中的阴毒和愤怒几乎要化为实质。他的计划被彻底打乱了！这个该死的私人侦探，不仅多管闲事，还可能毁了他趁乱逃脱的打算！

　　“住手！停下！”外部的一名队员终于反应过来，用枪指着陆一凡，但也不敢轻易开枪，因为里面的队长还在激战，而且陆一凡刚才的警告似乎……是真的？

　　就在这时——

　　“哗啦啦——！！！”

　　前厅内传来一阵玻璃碎裂的巨响！

　　詹姆士四人的集中火力起了作用！那块墙板果然是一面经过伪装和强化的单面观察玻璃，在如此近距离的密集步枪弹射击下，终于承受不住，崩裂出无数蛛网般的裂纹，然后轰然破碎，露出一个边缘参差不齐的大洞！洞外，正是外部走廊的另一侧！

　　“快！从这里出去！”詹姆士第一个从破洞中钻了出来，虽然狼狈，但性命无虞。卡普兰、蕾恩、JD也紧随其后，敏捷地跳出。

　　四人回到外部走廊，与留守的队友汇合，人人脸上都带着死里逃生的惊悸和难以置信。他们看向那扇紧闭的安全门，又看向侧面墙壁上那个破洞，最后，目光齐齐聚焦在蹲在地上、双手抱头的陆一凡身上。

　　通道内，那致命的红色激光似乎因为目标脱离预设区域，或者因为玻璃破碎触发了某种感应，闪烁了几下，缓缓消失了。内门也无声关闭。只留下前厅地面上那断成两截的M4冲锋枪，无声地诉说着刚才那惊险万分的一幕。

　　死寂，弥漫在走廊里。

　　詹姆士推开挡在身前的队员，大步走到陆一凡面前，他的防弹头盔上还沾着一点玻璃碴，眼神极其复杂，有审视，有怀疑，有震惊，也有一丝后怕。

　　“站起来。”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陆一凡慢慢站起身，依旧举着被铐的双手，脸上保持着平静。

　　“你是怎么知道的？”詹姆士一字一句地问道，目光如刀，仿佛要剖开陆一凡的大脑，“激光陷阱。观察玻璃。你为什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这个问题，也是所有特遣队员，以及爱丽丝、马特，甚至瑞恩都想知道的。所有人都盯着陆一凡。

　　史宾斯更是死死盯着他，眼神阴鸷，猜测着这个“渡鸦”到底还知道多少。

　　陆一凡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最关键的解释来了。他不能暴露主神和电影剧情，必须给出一个合乎“私人调查员”身份、又能让人信服的理由。

　　“我接受的调查委托，内容很模糊，但报酬极高，高到不正常。”陆一凡缓缓开口，声音镇定，“委托人只说要调查蜂巢的‘异常’和‘潜在的最高级别安全风险’。我习惯在行动前，尽可能搜集所有公开和不公开的背景资料。”

　　他稍微停顿，组织语言：“保护伞公司以生物医药和高端人工智能研究闻名。蜂巢作为其最核心的地下研究设施，保密级别最高。我在一些……灰色领域的数据库碎片里，偶然看到过一份极其古老的、可能来自早期设计阶段的架构讨论摘要。里面提到了主机房区域的‘多层次主动防御概念’，其中一项备注写着‘光学拦截网及冗余观察节点’。”他尽量使用听起来专业又模糊的术语，“‘光学拦截网’可以指向很多东西，但在这种环境下，结合红后是人工智能……我推测可能是激光防御。‘冗余观察节点’则暗示除了主监控，还有物理观察点，通常会是强化玻璃。”

　　他看向詹姆士：“刚才你们要进去时，这里过于‘干净’的防御让我感到强烈不安。结合那份模糊的记忆碎片，我只能冒险预警。至于观察玻璃的位置……我只是猜测可能在侧面，因为正面和后面显然不行。幸好，我猜对了，你们的火力也足够。”

　　这番解释半真半假，利用了信息不对等。但具体内容是他根据电影剧情编造的。听起来像是一个顶级调查员基于零星情报做出的惊人但合理的推断和冒险一搏。

　　詹姆士死死盯着陆一凡的眼睛，试图找出谎言的痕迹。但陆一凡的眼神坦然而冷静，带着一种“信不信由你，反正我救了你们”的淡然。更重要的是，他说的东西，逻辑上能串起来，而且结果摆在眼前——他确实救了他们四条命。

　　卡普兰低声道：“队长……‘光学拦截网’……公司一些最高级仓库确实有类似的激光防盗系统，但规模小得多。理论上，红后控制区配备这种级别的防御……是可能的。”

　　蕾恩也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他刚才喊的是‘打碎玻璃’，而不是‘躲在某处’。他确实指明了生路。”

　　詹姆士沉默了几秒钟。走廊里只剩下通风系统的微弱声音。终于，他抬起手，对着看守陆一凡的队员做了个手势。

　　“打开他的手铐。”

　　“队长？”队员有些迟疑。

　　“执行命令。”詹姆士的语气不容置疑，“他刚刚证明了，他的‘猜测’和‘冒险’，比我们手里的结构图和备份协议更有用。而且……”他看向陆一凡，“你现在欠我一支枪，和四条命的人情。在离开这里之前，你暂时获得有限信任和行动自由，但必须听从指挥，并且，你的任何‘猜测’，必须立刻报告。明白吗？”

　　“咔嚓。”手铐被解开，掉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陆一凡活动了一下重获自由、有些僵硬的手腕，点了点头：“明白，长官。我只想活着出去。”

　　束缚解除，第一步目标达成。而且，他成功救下了詹姆士、卡普兰、蕾恩、JD这四名重要的战力。这对接下来的生存无疑是巨大利好。尽管詹姆士的信任依然有限，但至少不再是纯粹的囚犯关系。

　　然而，陆一凡能感觉到，一道阴冷的目光始终如毒蛇般缠绕在他身上。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那是史宾斯。计划被彻底破坏，钥匙谈判的筹码大减（陆一凡已经解开了手铐），史宾斯此刻对他的恨意，恐怕已经超过了任何人。

　　合作的假面，在激光通道的死亡光芒和陆一凡的意外搅局下，已然濒临破碎。蜂巢的黑暗深处，人与人的算计，似乎比丧尸和怪物更加致命。

　　红后冰冷的童声似乎还在空气中隐隐回荡，前方的主机房依然紧闭，而队伍的内部，暗流已经开始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