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阳宫里那片原本种满了奇花异草的小园子，此刻正经历着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改造。

　　宫女和内侍们小心翼翼地将一株株名贵花木连根带土地挪出来，暂且安置到一旁的花盆里。他们动作很轻，生怕碰坏了哪一根枝条，可速度却一点不慢。整个小园子里人影穿梭，忙碌却不混乱，像一张被绷紧了的弓。

　　司农寺的几位官员更是满头大汗。

　　他们奉了皇命，跟着墙后那位“林先生“的指点，对这片土地进行彻底的翻整。

　　“土要先翻松，把里头的石子、草根都给捡干净了！“

　　林川的声音从墙后传来，清晰而有力。

　　司农寺的人不敢怠慢，立刻挥舞着锄头，一下下地刨着地。他们都是农事上的好手，可今天却干得格外谨慎，像刚入门的学徒，一边干活，一边还得竖着耳朵听墙那边的动静。

　　“停！都停下！“

　　就在众人干得热火朝天时，林川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急切。

　　所有人动作一滞，纷纷停手，不解地望向那面发光的墙。

　　“你们那锄头下得太浅了！红薯是要往底下扎根的，你们就翻这么一层皮，让它往哪儿长？全都给我往下深挖，至少要有一尺半的厚度！“

　　林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他隔着墙看过去，从那些锄头扬起的角度和入土的深度，就能判断出问题所在。

　　“根层！根层要有足够的厚度！土层松软，它才能长得开，长得大！你们这么刨，回头长出来的红薯就跟鼠崽子一样，一窝就几个，还不够塞牙缝的！“

　　这话说的极其不客气，但司农寺的人听了，非但没有恼怒，反而一个个脸色发白，赶紧扔了手里的短柄锄，换上了能深挖的长柄大锄。

　　李世民就站在田边，双手负后，一言不发。

　　他深邃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谁是真的在用心学，谁只是在应付差事，谁的反应最快，谁能把林川的话记得最牢，他心里都有一本账。

　　他的视线在裴少监身上停了半拍。

　　这位司农少监虽然先前嘴硬，此刻却也老老实实地蹲下身，抓起一把刚翻出来的土，仔细看着土质和垄形，眉头紧锁，显然是将林川的话听进去了。

　　“挖深了还不够！“林川的声音再次传来，“起垄！垄要直，垄要高！还有，株距！别为了省那么一丁点地，把苗全挤在一块儿！到时候藤蔓缠死，叶子抢光，底下照样不结东西！“

　　他开始详细讲解株距和行距的重要性，精确到了“一尺半“的距离。

　　“拿尺子量！每个人负责一段，给我量准了再插杆做记号！“

　　几名内侍立刻手忙脚乱地找来尺子，开始在田垄间来回奔走。

　　一名年轻的内侍显然是第一次干这种活，量着量着就把距离搞混了，手里的绳子缠成一团，急得满头是汗。

　　站在不远处的长乐公主都看乐了，忍不住出声提醒道：“哎呀，你那头偏了！往左边挪一点！“

　　那内侍如蒙大赦，赶紧调整位置。

　　整个晋阳宫小园，彻底变成了一片热火朝天的农田工地。

　　“我也要种！我也要种又又！“

　　小兕子不知从哪儿抱来一个精致的小竹杓，迈着小短腿就想往田里冲，嘴里还奶声奶气地喊着。

　　“哎哟，我的小祖宗！“

　　长孙皇后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捞了回来，又心疼又好笑地刮了刮她的小鼻子。

　　“地里都是泥，小心摔着。兕子乖，就在边上看着，看他们怎么把‘又又‘种下去，好不好？“

　　小兕子撅着嘴，有些不乐意，但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只准自己站在垄边上，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紧紧盯着田里，生怕他们把自己那份“又又“给种坏了。

　　司农寺的官员们第一次按照这种近乎严苛的现代节奏来整理土地，每个人都手忙脚乱，汗流浃背。皇帝就在旁边盯着，墙后还有林先生在随时纠错，谁也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林川的声音成了这片工地上唯一的指挥。

　　他极有耐心，把每一个要点都掰开揉碎了讲。

　　“地要松，不是让你们把土块敲碎就完事了，是要让土里有空气，根才能呼吸！“

　　“垄要顺，不只是为了好看，是为了将来浇水、排涝方便！水能顺着垄沟走，才不会淹了根！“

　　“捡石子要细，别觉得小石子不碍事，红薯长的时候碰到一块硬的，它就拐弯了，长不大了！“

　　一条条，一句句，全是闻所未闻却又好像理当如此的农事道理。

　　原本笼罩在晋阳宫上空的那种对神仙、对天幕的敬畏和神异气氛，被这一阵阵朴实无华的锄土声、讲解声，硬生生地压了下去，变得无比踏实和稳重。

　　一直忙到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洒在众人疲惫的脸上。

　　那片小小的园子里，终于起出了几道像模像样的、笔直高耸的田垄。

　　所有人都累得直不起腰，但看着眼前的成果，脸上又都带着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林川隔着墙，看着那几道被夕阳染成金色的垄线，心中却没有半点放松。

　　他知道，真正的试验，从现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