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晋阳小园边上便已是一片忙碌景象。

　　一筐筐被精心挑选出来的、最为健壮的红薯苗，被内侍们轻手轻脚地搬到了田垄旁。晨光熹微，露水还挂在嫩绿的叶片上，每一株都透着一股鲜活的生命力。

　　司农寺的官员们围在旁边，一个个神情肃穆，比上朝时还要紧张几分。

　　“都小心点！“

　　墙后，林川的声音准时响起，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严厉。

　　“理顺苗根的时候，用手轻轻抖散，别跟扯麻绳一样！这根要是折了，神仙也救不活！“

　　他盯着墙后那些官员的动作，眉头紧锁。这些平日里跟笔墨奏疏打交道的人，干起农活来，手上的力道总是不对。

　　“还有，听清楚了！埋下去的时候，是斜着埋，不是直着插！土要埋过至少两个茎节，保证大部分节都能埋进土里，但最上头的叶子必须露在外面，干干净净的，不能沾上泥浆！“

　　林川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仿佛带着重量，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多一个节埋进土里，将来就多一分生根结薯的可能！你们要是图省事，随便一插了事，到时候底下没东西，别怪我没提醒过你们！“

　　这番话，比昨日裴少监发难时，还要来得直接，来得严苛。

　　司农寺卿张允济听得额角冒汗，他深吸一口气，亲自从筐里拿起一株薯苗。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对着晨光，仔仔细细地端详着那株苗，仿佛在看一份关乎国运的奏疏。

　　片刻后，他才缓缓蹲下身，在刚刚量好的位置上，用手扒开一个斜向的浅坑。他的动作很缓慢，甚至有些笨拙，但那份小心翼翼，却让周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将薯苗斜着卧进土里，按照林川的指点，仔仔细细地将土覆盖上去，确保了两个茎节都被埋好，又轻柔地把最顶端的几片嫩叶扶正，让它们干净地舒展在垄上。

　　做完这一切，他才长出了一口气，抬起头，像是在等待老师的评判。

　　有了寺卿的亲自示范，其余的司农寺官员哪里还敢有半点马虎？一个个都有样学样，蹲在田垄边，小心翼翼地将一株株嫩苗卧进松软的泥土里。

　　一排，两排……

　　嫩绿的薯苗顺着笔直的垄线，整齐划一地躺了进去。那片原本只属于皇家赏玩的奇珍异草园，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几分真正农田的模样，充满了朴实而厚重的希望。

　　“一片叶子，两片叶子，三片叶子……“

　　小兕子不知何时也跑了过来，她学着大人的样子蹲在垄边，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指，一株一株地数着那些露在外面的嫩叶。

　　可她数着数着，小嘴一扁，自己先乱了套。

　　“哎呀，不对不对，这株有四片，那株有五片……怎么不一样呀？“

　　她苦恼地晃着小脑袋，那认真的模样，把旁边的长乐公主给彻底逗笑了。

　　“傻丫头，哪有每株都长得一模一样的。“长乐公主忍着笑，轻轻捏了捏她的小脸。

　　有了这姐妹俩的笑闹，现场那股紧绷到极点的气氛，总算难得地轻松了些许。

　　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这么轻松。

　　裴少监就站在不远处，面色沉沉，一言不发。昨日被皇帝当众训斥的余威还压在他身上，他没有再像之前那样负手而立，只是略垂着头，目光却始终落在那些刚栽下的嫩苗上，死死地盯着，像是在跟自己较劲——他不敢再开口说什么，但心里显然还没有彻底服气。

　　林川的目光从他身上一扫而过，没有理会，而是再次提高了声音。

　　“栽完一排，定根水立刻就要跟上！别想着全部栽完再一起浇水！苗等不了那么久！“

　　他的话音刚落，早已候在一旁的内侍们立刻行动起来。

　　“快！快！提水！“

　　一声令下，十几名内侍挑着水桶，在田垄间来回飞奔。他们跑得极快，生怕耽误了一刻，清澈的井水被一杓一杓地，小心翼翼地浇在每一株新栽下的薯苗根部。

　　滋——

　　水渗入松软的泥土，发出一阵细微的声响，仿佛是土地与生命的第一次亲密接触。

　　泥水飞溅，很快便沾满了那些内侍们干净的靴子和袍角，可谁也顾不上了。在这片小小的试验田里，没有了往日的体面和从容，只有争分夺秒的忙碌和紧张。

　　李世民从头到尾都站在园子的最高处，一言不发地看着。

　　他没有再像昨日那样质疑一句，只是偶尔会在某个间隙，沉声问上一两句。

　　“为何要斜插？“

　　“定根水，与寻常浇水有何不同？“

　　他的问题不多，但每一个都问在了最关键的地方。

　　墙后的林川听着，心里也暗自点头。这位帝王果然不是只会发号施令的草包，他的观察力和学习能力，远超常人。他问的，全是能影响成败的细节。

　　日头渐渐升高，暖意驱散了清晨的微凉。

　　当最后一排薯苗终于稳稳地落进土里时，所有人都累得直不起腰，额头上挂满了汗珠。

　　望着眼前这一片绿意盎然的田垄，众人心中都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和满足。

　　“啪！啪！啪！“

　　小兕子清脆的拍手声突然响起，她奶声奶气地欢呼道：“好棒！又又都睡觉觉啦！“

　　一句话，把满场累得快要散架的大人们，全都说得愣住了。

　　睡觉觉？

　　众人面面相觑，随即反应过来，这小丫头是把这卧倒栽种的法子，当成是让“又又“们躺下睡觉了。一时间，众人脸上都露出了哭笑不得的表情。

　　林川站在墙后，目光越过那道无形的屏障，落在眼前那一片整齐划一、生机勃勃的嫩苗上。

　　他没有笑。

　　他知道，种下去，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

　　真正难的，是接下来的这几天缓苗期。能不能活，能活多少，才是决定这场豪赌成败的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