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张允济按部就班地跟着林川的指点操作，众人心神都沉在埋节浇水的细活上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

　　裴少监到底没忍住。他跟着翻地起垄，手上的活没落下，可越干越觉得不对味。手艺他服，可手艺归手艺，有些事不是手艺能盖过去的。他在旁边忍了一整个上午，越看张允济越恭敬，越听林川越笃定，心里那股子不吐不快的劲就越往上顶。他觉得身为司农少监，有些话不能不说。

　　他上前一步，对着墙的方向拱了拱手。

　　“敢问林先生，这红薯，可位列五谷？“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沉了几天才憋出来的认真，像一块石头被扔进了平静的池塘。

　　林川隔着墙，淡淡地回了两个字：“不是。“

　　院子里顿时响起了一阵窸窸窣窣的低议声。

　　“非五谷？“

　　“那算何物？“

　　“杂粮？还是菜蔬？“

　　裴少监深吸一口气，顺势把话接了上去，声音也沉了下来。

　　“先生手艺，臣已亲眼见过，不敢妄议。但臣身为司农少监，有一句话不得不说。“

　　他转向李世民，躬身一礼。

　　“陛下，此物既非五谷正粮，其食性、毒性皆未经查验，便直接在宫中土田栽种，臣以为……不妥。臣并非要阻挠试种，而是恳请陛下容臣等先行查验其性，再定章程。这不是拖延，是万全之策。“

　　他这番话说得克制，没有扣大帽子，也没有指着林川鼻子骂妖言惑众，但意思很明确：程序不能省，规矩不能废。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李世民和林川身上。

　　李世民没有急着开口替林川说话。他那双深邃的眼眸古井无波，只是静静地看着墙的方向，他想看看，这个后世青年，要如何接下这一关。

　　然而，林川的反应却让所有人大跌眼镜。

　　他压根就懒得去绕那些所谓的礼法和祖制，只是用一种很平淡的语气，反问了一句。

　　“裴少监，我只问你一句：若是天下大旱，颗粒无收，百姓易子而食的时候，你是先问一句‘此物可是五谷‘，还是先问一句‘此物能不能活命‘？“

　　这一个问题，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整个院子瞬间死寂！

　　那群原本还在低声议论的官员们，全都闭上了嘴，脸上血色褪尽。

　　连刚刚还据理力争的裴少监，都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司农寺卿张允济更是浑身一震，他低下头，看着脚下这片被翻得松软的土地，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

　　先问五谷，还是先问活命？

　　这个问题，太重了。重到足以压垮任何冠冕堂皇的祖制和礼法。

　　裴少监脸色变了又变，嘴唇动了动，却没再搬出“祖制不可废“。林川已经不耐烦地补上了第二句。

　　“所以，我才让你们先试，而不是让你们先推行全国。试都不敢试，还谈什么天下？就守着你那点规矩，等着天上掉粮食吗？“

　　这两句话，一句比一句直接，一句比一句戳心窝子。

　　就在场面僵持不下，气氛凝重到极点时，一个温和柔软的声音响了起来。

　　“陛下，林先生所言有理。“

　　长孙皇后不知何时走到了李世民身边，轻声说道：“只在这一方小园中试种，既不伤国朝大体，又能亲眼得见其果效。若成，则是我大唐万民之福；若不成，所损不过一小园之地罢了。此举，稳妥。“

　　有了皇后这句柔中带刚的缓冲，场上的气氛顿时一松。

　　李世民赞许地看了她一眼。

　　裴少监那股劲头也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半截。他可以跟林川辩，可以向皇帝进谏，但他唯独不敢去反驳母仪天下的皇后。

　　林川立刻抓住这个机会，顺手把“试田“这两个字的真正含义，清清楚楚地讲了出来。

　　“试田，不是种下去就完事了。是要记法、记时、记成活、记产量！“

　　“种下多少苗，活了多少，要记！什么时候浇水，什么时候施肥，要记！长势如何，叶色如何，藤蔓多长，要记！最后能挖出多少，一亩地折合多少斤，更要记！“

　　“所有的数据都摆在面前，是好是坏，是一亩几百斤，还是一亩几千斤，到时候不是靠嘴说，是靠秤来称！“

　　司农寺的人越听，眼睛越亮。

　　他们猛然发觉，这根本不是什么妖术神道，这是一套他们闻所未闻，却又逻辑严密、章法井然的农事之法！

　　这套方法，比他们司农寺传承百年的任何一套农书，都要来得更精细，更实在！

　　“好！“

　　李世民终于开口，一锤定音！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裴少监，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既然是试，就以结果论英雄！谁再敢以虚言妄议，阻挠试种，休怪朕不念情面！“

　　帝王之怒，威压如山。

　　裴少监浑身一颤，脸色瞬间变得难看得发青，最后只能躬身退了回去，一个字也不敢再多说。

　　墙后，林川的目光从裴少监身上扫过，将这个人的样貌和官职牢牢记在了心里。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只要红薯一日不大面积铺开，像这样或明或暗的嘴仗，就绝不会只来这么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