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垄都浇透了吗？“

　　林川的声音从墙后传出，第一件事就是追问这个。

　　他的语气很急，视线透过那层淡淡的光幕，一一扫过刚才栽完苗的那几道垄。司农寺的人刚把最后一株苗埋进去，土还新着，水桶就提到了田边。可他不敢掉以轻心，定根水这三个字，从一开始他就反复强调，容不得半点折扣。

　　院内众人对视一眼，知道这位林先生不是在问着玩。

　　“回先生，都浇了。“一名内侍上前回话，手里还提着半桶水。

　　林川眯起眼睛，隔着墙盯着他。

　　“你那桶，浇透了吗？“

　　那内侍脸色一僵。他确实偷了懒，刚才嫌泥重，水打上来也费劲，便私自少打了半桶，心想着反正也看不出来。可此刻被隔墙点出来，手里的桶顿时变得格外烫手。

　　“先生……这……“

　　“说。“

　　那内侍头皮一紧，结结巴巴道：“回先生，小的、小的刚才手酸，未曾浇满……“

　　院中众人脸色都是一变。这种时候偷工减料，不是自己找死吗？

　　林川的语气沉了下来，没有半句废话。

　　“定根水不是形式。苗刚下地，前几日就靠它稳住命。你少浇半桶，它就少活一分。万分之一的可能性，落在苗上就是一条命。“

　　他顿了顿，声音更硬。

　　“苗是你栽的，水是你浇的。活不了，你负责？“

　　那内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旁边司农寺卿张允济脸色也不好看。他刚才盯着全场，自认没有遗漏，想不到还是出了纰漏。当即上前一步，拱手道：“先生恕罪，是臣督下不严。臣这就让人重浇，另外记错的那桶，也让人重新记过。“

　　说完，他回头看向那内侍，厉声道：“还不快去！把每垄都给我重新浇透！漏了一处，惟你是问！“

　　那内侍连滚带爬地起身，提起桶就往井边跑。

　　林川的声音这才缓了些许，却依旧严厉。

　　“记错的重记，我不希望再有下一次。定根水的重要性，不用我再重复第二遍。“

　　张允济郑重应下，回头便让人把记录的水量重新核算一遍。

　　墙后，林川又想起一事，扬声道：“还有一件事。“

　　众人刚松一口气，神经又绷了起来。

　　“午后日头烈，别让苗直接晒着。搭个遮的，不用太厚，透点光就行。主要挑几处苗弱的位置，先遮几天。“

　　众人应下，立刻分头去办。

　　宫中什么没有？帘子、薄纱、绸帛，挑最轻薄的挑。不多时，几匹极薄的素绢被裁成小块，搭在了几处苗弱的地段。阳光透过纱布洒下来，变成了温柔的金色，恰好不至于灼伤嫩苗。

　　裴少监站在不远处，抱着双臂，冷眼旁观。

　　他现在已经学乖了，不再当面质疑什么。可脸上那股子不服气，始终压不下去。此刻看着众人忙前忙后，他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

　　“种个粮也这么多讲究，倒比宫里的皇子还娇贵了。“

　　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被附近几个人听见。

　　林川的耳朵何其灵敏，当即便道：“怎么，裴少监有话说？“

　　院内一静。

　　裴承务面色一硬，却还是梗着脖子道：“臣不敢。只是觉得这红薯太过娇贵，若是寻常稻麦，何须如此费心？“

　　林川淡淡反问：“哪种新栽的秧不需要缓苗？稻麦不要？蔬菜不要？你以为红薯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他语气不重，却堵得裴承务一个倒仰。

　　“缓苗期内，根系未稳，水分供不上，死苗就是一瞬间的事。你当是变戏法，种种就能活？我且问你，你们司农寺记录的历年种粮折损，是因为什么？还不是因为该浇的水没浇到位，该遮的阳没遮及时？“

　　裴承务被这一问，问得哑口无言。

　　旁边几名司农寺的官员默默点头。确实，种地这种事，看似简单，实则每一步都有讲究。林川说的这些，虽然听着麻烦，却字字在理。

　　长孙皇后站在李世民身边，此刻轻声问道：“陛下，林先生所说的，若是往后有几株黄叶，该如何补救？“

　　她问得认真，不是质疑，是真的在关心这些苗的成活。

　　林川听见她的声音，语气也缓和了一些。

　　“黄叶分几种。一是缺肥，二是缺水，三是根伤。如果是刚栽的头几天，最可能的是根系受损或者水没浇透。先看叶色，再看叶脉，如果发黄的地方是从叶尖往里蔓延，大概率是缺水。如果是一整片黄，那可能是肥伤。“

　　他一条条地说，长孙皇后认真听着，不时点头。

　　“补救的法子也简单。缺水的浇透，缺肥的追薄肥，根伤太重的就直接拔掉，省得传染。缓苗期就那几天，熬过去就好了。“

　　李世民在旁边听罢，转头对身边的人道：“记下来没有？逐垄记录，浇水、遮阳、黄叶情况，都要记。“

　　“是。“

　　立刻有人下去安排了。

　　天幕之上，金光流转，将水渗入垄间的画面照得清清楚楚。各朝的人都盯着那画面，看得目不转睛。

　　大唐的官员在记录。

　　大明的户部在记录。

　　连草原上的突厥人，都在远处遥遥望着，面色复杂。

　　最后一桶水终于浇完。

　　晋阳宫的小园子里，所有的苗都稳稳当当地卧在垄间，嫩叶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阳光透过薄纱洒下来一切都显得那么安静，那么脆弱。

　　张允济看着眼前这片田，轻轻出了口气。

　　“先生，可以了吧？“

　　墙后，林川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那一片绿意，半天才道：“先这样。这几天是关键期，我这边会盯着，有情况随时说。“

　　“好。“

　　院内众人三三两两地散去，可谁也没有走远。

　　他们像是守着一场谁也不敢先下结论的赌局，赌的是这几个月的辛苦，能不能换来一季丰收。没有人说话，每个人心里都在盘算着那些苗能不能活，活了多少，又能结多少。

　　小兕子被乳母抱着，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

　　她还记得自己那筐苗，眨巴着大眼睛问：“阿娘，又又都喝水了吗？它们喝饱了吗？“

　　乳母心里一紧，连声道：“回公主，都喝饱了，喝得饱饱的。“

　　小兕子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对远处的宫人叮嘱道：“要记得给又又喝水哦，不能渴着它们。“

　　宫人连连应是，目送着这位小祖宗被抱走。

　　院内终于安静下来。

　　只剩下风声，和水珠从叶片上滴落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