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农寺卿张允济虽然前几日便已收到消息，但真正让他坐不住的，是底下人带回来的只言片语——什么“后世青年隔墙指点“，什么“翻地深度要一尺半“。他是司农寺的一把手，管的就是天下农事。这些事传到他耳朵里，他不可能没有自己的判断。

　　这天一早，张允济来了。

　　他没穿朝服，换了一身便服，袖口卷得老高，裤脚还沾着泥点子，显然是打定了主意要蹲在田边。

　　一进小园子，他先蹲下去，抓了一把垄上的土，捻了捻，又凑近闻了闻。

　　“土是松了。“他自言自语，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太情愿的承认。

　　裴少监跟在后头，见他这副模样，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递了句：“寺卿，林先生说今日要讲埋节的法子。“

　　张允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点了点头。

　　墙后的光亮了起来。

　　林川的声音照旧传过来，这回他看到张允济站在最前头，便直接冲着他说。

　　“你就是司农寺卿？前几天翻地你也在，那些要点应该都记下了。接下来是关键，你听好了。“

　　张允济下意识挺直了腰，拱手应道：“先生请讲。“

　　林川没客气，开始专门对着这位总负责人，讲解接下来的关键环节。

　　“起垄之后，是埋节。红薯苗不是直挺挺插下去，要斜着埋，让更多的茎节埋在土里，这样才能多生根，多结薯。“

　　“埋下去之后，要浇定根水。水要浇透，让土和苗充分贴合，这是成活的关键！“

　　“还有……“

　　林川一条条地说，张允济就一条条地听，听完一句，便立刻躬身复述一遍，以示自己完全明白。

　　“臣明白，斜插埋节，多生根系！“

　　“臣明白，定根水需浇透！“

　　那专注而紧张的模样，像极了正在接受老师最终考核的学生。

　　周围其他官员，本来还把这事当成一桩奇闻异事来看待，此刻见到自己的顶头上司都如此郑重其事，甚至带着几分惶恐，谁还敢有半点看热闹的心思？一个个立刻收敛心神，屏息凝神，生怕漏听了一个字。

　　裴少监站在一旁，眉头微皱，欲言又止。他先前被林川的实操折服过，这几日也跟着老老实实翻地起垄，可心里那根刺并没有完全拔掉。此刻见张允济都俯首听命，他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在这个节骨眼上开口，只是暗暗把想说的话压了下去。

　　李世民就站在不远处，冰冷的目光扫过裴少监的脸，什么都看在了眼里，却也什么都没说。

　　田边的内侍们反应极快，立刻铺开纸笔，奋笔疾书。他们抄写的速度快得惊人，仿佛不是在记录什么农事要点，而是在抄录一门足以改变大唐国运的新法典！每一个字都充满了敬畏和急切。

　　林川看着墙后那群瞬间被调动起来的古代官僚，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

　　原来，这些在史书上看似刻板守旧的官僚们，一旦被真正驱动起来，其爆发出的执行力和速度，竟然一点也不慢！

　　晋阳宫的这片小园子，在这一刻，彻底褪去了皇家园林的闲雅。

　　它不再是公主一时胡闹得来的宝贝，而正式成为了大唐朝廷的第一块高产作物国家级试验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