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回头看了眼自家后院，心里一下绷紧了。

　　村里那头已经乱起来了。

　　先是几个人压着嗓子议论，没两句就压不住了，脚步声一阵接一阵往老林家这边涌。有人在村道口指着天，有人往他家院墙这边看，还有半大孩子一路小跑，边跑边喊：“就在这边！刚才那字就是从这边往上亮的！“

　　林川没耽搁，转身就去推后院门。

　　“咣“的一声，木门被他直接合上，又把门闩狠狠插到底。门框本就有点旧，合上时还晃了一下，他顺手把旁边一根顶门的旧木棍也斜着卡了上去。

　　这还不够。

　　侧边那片破竹篱，原先就是挡鸡挡狗用的，真有人贴着看，里头一眼就能瞄到半截院墙。林川快步过去，抓起靠墙堆着的旧门板、废纸箱、空肥料袋，一股脑往那边塞。

　　竹篱被他塞得歪歪扭扭，缝却小了不少。

　　外头脚步声更近了。

　　“林川！林川！你在家没？“有人拍前院门。

　　“你家后头刚才咋回事啊？“又一个声音跟着喊。

　　“我就说没看错吧！天上真出了字！“

　　隔着墙，王婶那大嗓门直接盖过一片人声，恨不得整条村都听见：“林川！你家天上出字了！金灿灿的！跟庙里显灵似的！你快出来给大伙说说！“

　　她这一嗓子喊完，外头立刻炸开了锅。

　　“真是他家？“

　　“刚才那光就照他后院了！“

　　“我看见了，跟电影似的，还会动！“

　　“不会是搞直播吧？“

　　“你家谁能搞出这动静！“

　　林川一个字都没接，弯腰继续搬东西。

　　旧竹筐、破木架、两捆还没来得及收的滴灌带、装土的编织袋，全被他拉过来，能挡一点是一点。后院通向院墙那一条最直的视线，被他生生堵成了个杂物角。

　　他动作快，手也稳。

　　村里人越是闹，他越不能慌。

　　“林川！你倒是吱一声啊！“王婶又喊，“我跟你说，我可不是乱传，我亲眼看见的！你家天上那字老大了！“

　　墙外立刻有人接茬。

　　“对对对，我也看见了。“

　　“是不是你买啥高科技东西回来了？“

　　“你不是回来种地的吗，咋还把天给种亮了？“

　　“开门让我们看看啊！“

　　拍门声又响了两下。

　　林川把最后一个空桶挪到墙边，抬手抹了把汗，还是没理。

　　这时候，谁跟外头搭一句，话题就得彻底收不住。你解释一句，人家能追十句。你一开门，眼睛就全往院里钻。院墙后那扇门但凡露出一点不对，这事就不是几句闲话了。

　　他干采购这么多年，别的先不说，最起码明白一条——场面乱了，先控入口。

　　门就是入口。

　　院也是入口。

　　外头的人还在喊，里面的东西绝不能让他们看清。

　　林川又回头扫了一遍后院。

　　通往院墙那边最显眼的位置，被一堆杂物和旧农具横着挡住。就算有人扒在门缝边往里瞄，第一眼也只会看见一片乱七八糟的农家后院，不会一眼看到最要命的东西。

　　他这才喘了口气，走回门后，把原先堆在门边的两袋空化肥袋和一捆竹竿也挪开，免得真有人使劲推门，东西倒下来砸出动静。

　　外头的声音一阵高一阵低。

　　有人还在拍门，有人已经开始绕着墙根看。

　　“这边有缝！“

　　“哎哎别扒人家篱笆！“

　　“我就看一眼！“

　　“看啥看，万一真有事呢？“

　　王婶还在不死心：“林川，你别装听不见啊！你婶儿是担心你！你家后院这么邪乎，你心里有数没有？“

　　林川站在门后，牙关轻轻顶了一下。

　　邪乎。

　　这两个字一出来，事情味道就变了。

　　村里最怕的就是这个。今天是天上出字，明天就能传成祖坟冒光，后天就能传成林家老院不干净。传得快，记得久，越解释越麻烦。

　　他不接话，反而是最稳的办法。

　　等门外那阵拍门声稍微散了些，林川才转回屋里，掏出兜里的手机，点开银行余额。

　　屏幕一亮，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嘴里没出声，心里却像被人拧了一把。

　　这点钱，原本是他返乡开局的底子。

　　翻地、起垄、买苗、买肥、修老院、拍视频，样样要钱。他回来之前就盘过很多遍，想着先把两亩坡地种起来，再慢慢把账号做起来，挣一点是一点，别把摊子铺太大。

　　结果现在不一样了。

　　大唐那边已经开了试田，苗、肥、书、流程，一个环节都不能断。现代这边要是接不上，那边等着的就不是赔一季收成，是白白丢掉一条能扩开的粮路。

　　林川把手机摁灭，重新塞回口袋，整个人反而更清了。

　　这事不能拿“奇遇“那一套去想。

　　越是离谱，越得按最实在的账算。

　　门能救命。

　　但这扇门，也能把他这点家底一口吞进去。

　　他拉过一张小桌，扯了张纸，拿起笔，先把县里几家农资店的位置重新过了一遍。

　　城南老农资市场，一家专做种苗，春夏货走得最快。

　　县医院后街有家五金铺，东西全，喷壶、卷尺、尼龙绳这些都能补。

　　新华路拐角那家书店不大，但农技类的书一直比别家全。

　　再远一点，城西二手市场，能淘到旧农机、旧铁架子，真到了要补设备的时候，不能临时抓瞎。

　　他一边写，一边把路线顺了顺。

　　哪家先去，哪家能顺路，哪家关门晚，哪家能开票，哪家能直接装车，心里都得有数。

　　外头偶尔还传来人声。

　　“他咋一点动静没有？“

　　“该不会真出啥事了吧？“

　　“别吓人。“

　　“要不打电话问问？“

　　“打啥，他手机要接早接了。“

　　林川没抬头，继续写。

　　写完店铺路线，他顿了顿，又在纸上单独列了四个词。

　　保院。

　　补苗。

　　留证。

　　保密。

　　四个词，写得很重。

　　保院，是第一位。院子不稳，门就不稳。以后不光今天这一波，往后还会有人盯着。怎么挡视线，怎么锁门，怎么把后院弄成别人看不出异常的样子，这事得马上做。

　　补苗，是命根子。大唐那边一旦成活，扩苗速度会很快。现代这边手里要没货，讲得再漂亮都没用。红薯这东西，最值钱的不是嘴上说，是你真能把一批接一批的苗送过去。

　　留证，不是给别人看，是给自己用。买了什么、花了多少、什么时候买的、哪批苗状态最好，都得留下来。以后不论是自己盘账，还是拿来当“返乡种红薯“的明面证据，都有用。

　　保密，更不用说。院墙的事，只能烂在院里。村里谁来问，外头谁来猜，所有话都得压到一件事上——他回来，就是种红薯的。

　　林川看着这四个词，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

　　这不是豪赌。

　　这是经营。

　　他脑子里那股刚被天幕、墙门、皇帝、公主搅乱的劲，到了这会儿，反而一点点落回了地上。

　　人得先把手里的活抓住。

　　不然再大的奇遇也只是热闹。

　　他又翻开手机，点进原先准备好的短视频计划表。

　　那是他回村前就做好的，标题都想过几个——返乡第一天收拾老院、第二天翻地、第三天起垄、第四天插苗，后面再接长势记录、采收对比、土货干货。说白了，就是最普通的返乡种地账号思路。

　　以前这份表只是计划。

　　现在突然成了挡箭牌。

　　别人问他为什么买那么多苗，为什么把院子收得严严实实，为什么天天往后院钻，不解释墙，也不解释天，只说一句——拍返乡种红薯，先试种，再扩种，顺便做记录。

　　够用了。

　　至少对外够用了。

　　他把计划表往下拉，看着自己先前列的拍摄节点，嘴里低低念了一句：“正好，拿来留证。“

　　外头声音还没散干净。

　　王婶不知什么时候转去了前院，又在那边跟人说：“我跟你们讲，刚才那字绝对不是假的。我眼睛好着呢，哪能看差了？你们瞧他这门关得，这里头肯定有事。“

　　有人劝她：“行了王婶，人家不想说，你喊也没用。“

　　王婶立刻回：“我这不是关心嘛！“

　　另一个声音压得更低些：“我看林川是想狠狠干一把。他不是回来种红薯吗？说不准真整了什么新法子。“

　　“种红薯能种出天上的字？“

　　“这谁说得准。“

　　林川听得清清楚楚，脸上没什么表情，反而把纸叠好，塞进兜里。

　　让他们猜。

　　猜到种红薯上，总比猜到院墙上强。

　　他起身又去后院检查了一遍，门闩、竹篱、杂物、遮挡线，全过一轮。确认没露出明显破绽，他这才回到屋里，拎起车钥匙。

　　但他没立刻出门。

　　现在门外一堆人，正是最扎眼的时候。车一开出去，村口肯定有人拦着问东问西。倒不如先压一压，等最热闹那股风过去，再走。

　　这一等，就等到外头的人声慢慢散了。

　　天已经往下午偏了些，村口那股乱哄哄的劲也降下来。还有人三三两两站着说话，但不再围着他家门口转。

　　林川听了听，拉开前院门，脸色很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有人一见他出来，立刻开口：“林川，刚才——“

　　林川先一步把话截了：“回来种地，院里收拾东西，折腾得有点乱。你们先聊，我去县里买苗。“

　　“买苗？“那人一愣。

　　“嗯，种红薯。“林川晃了晃车钥匙，“趁店还没关门。“

　　一句话，干脆，直白，没缝可钻。

　　旁边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买这么急？“

　　“都回村种地了，急点正常吧。“

　　“我就说他是真想干。“

　　王婶还想追：“可刚才天上——“

　　林川已经上了车，车门一关，发动机直接响了。

　　村口几个人被尾气扑了一脸，倒也顾不上再追，只能站在原地看着车开出去。

　　“这小子是真忙啊。“

　　“买苗都买到这个点。“

　　“我看他这回不是闹着玩了。“

　　林川握着方向盘，车子一路往县城开，脑子里过的却不是村里那几句闲话，而是苗、肥、书、工具、时间。

　　现代不过跑一趟县城。

　　可墙那边，可能已经是一天，甚至更多。

　　车窗外的路标一块接一块往后掠，林川把油门又踩深了一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