扦插后的第三天。

　　晋阳宫试田里的气氛，突然降到了冰点。

　　张允济蹲在田埂边，盯着眼前的红薯苗，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直往下滴。

　　出事了。

　　东边第二垄和第三垄交界的地方，有几株原本挺立的红薯苗，此刻叶片耷拉下来，软趴趴地垂在土面上。茎秆也失去了水分，看着就像是快要断气了一样。

　　“怎么会这样……“一个司农官员声音发颤，脸色当场就白了。

　　这可是天幕降下的神粮！是陛下亲自盯着的社稷大计！

　　要是死在他们手里，这可是掉脑袋的罪过！

　　裴承务站在一旁，看着那几株打蔫的苗，冷硬的脸上没有惊慌，反而透出那种“果然如此“的笃定。

　　他仗着自己少监的身份，又一向自诩懂天时地利，当下压低声音，冷冷地说道：“臣早就说过，后世之物，未必服我大唐的水土。此等异端之法，强行下地，如今不过三天便现了败象，恐伤了地气。“

　　周围的司农官员听了，谁也不敢接话，只觉得心里紧得喘不上气。

　　沉稳的脚步声从试田外传来。

　　李世民大步走到田边，长孙皇后牵着小兕子紧随其后。

　　看到那几株蔫掉的苗，李世民的眼神瞬间变得极具压迫感。他没有理会裴承务的那些风言风语，也没有当场发作。

　　他太清楚现在最该干什么。

　　“去问林川。“李世民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极快，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张允济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到墙边，声音都劈了：“林郎君！出事了！有几株苗发蔫了，叶子全垂下去了！“

　　墙那头，林川正端着一碗泡面，听到这话，手里的叉子猛地一停。

　　“别慌。“

　　林川放下泡面，快步走到墙边。

　　他脑子里迅速调出昨天深夜天幕回放的碎片画面，同时开口抛出两个最致命的问题：“我问你，昨天中午太阳最毒的时候，那一片是不是撤了遮阳网？还有，是不是有人给那几株多浇水了？“

　　林川的语气极快，就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直接切中要害。

　　墙这边的张允济愣了一下，立刻转头怒吼：“查！昨天是谁看护的那一片！“

　　几个官员立刻冲进内侍群里盘问。

　　没过半柱香，一个年纪不大的内侍浑身发抖地被拖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陛下饶命！张大人饶命！奴婢……奴婢看昨天中午日头太烈，那几株苗看着干巴，怕它们渴死，就……就偷偷多添了两桶水……“

　　“糊涂！“

　　张允济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一脚踹过去。

　　墙那头，林川听得清清楚楚，心里烦躁得直咬牙。

　　果然是水大沤根了！

　　“别骂了，救苗要紧！“林川的声音拔高，带着极强的指令感，“立刻让人拿小木棍，在发蔫的那几株根部周围，戳几个深孔，把底下的湿气透出来！把表面的土松开，散湿！还有，遮阳网立刻拉过来，别让太阳直接暴晒！“

　　林川的指令一条接一条，没有半句废话。

　　张允济哪敢耽搁，亲自抢过一根木棍，冲下地去。

　　几个官员也跟着扑下去，手忙脚乱地开始松土、打孔。

　　他们的手都在发紧，满头大汗，那架势根本不像是在种地，就像是在抢救一批快断气的小命。

　　田埂上，小兕子看着那些软趴趴的苗，急得小脸都皱在了一起，眼眶红红的。

　　“阿娘……“她拽着长孙皇后的衣角，声音里带着哭腔，“又又没精神了……又又生病了吗？“

　　长孙皇后心疼地把女儿抱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

　　但长孙皇后的目光，也忍不住紧紧盯着那几株弱苗，眼底深处压着深深的忧虑。

　　这可是能救天下百姓的东西，若是真种不活，大唐的希望也就破灭了。

　　墙那头，林川听着这边的动静，脑子里不断调着昨天和今天的画面来回比对。

　　他冷静下来，仔细确认了其他区域的红薯苗。

　　“行了，都停手！“

　　林川的声音再次传来，这一次，语气变得异常平稳。

　　“除了水浇多的那几株，其余大多数苗状态还稳。我告诉你们，红薯扦插下去，头三天到五天是缓苗期。在这期间，白天日头一晒，叶片打蔫、下垂，这都是很常见的现象！“

　　林川的话，就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别一看到叶子蔫了就慌神！只要底下的根没烂，晚上气温一降，它自己就能缓过来。先看根，别看叶！“

　　这一句掷地有声的定论，把晋阳宫里快要炸开的恐慌气氛，勉强压了下去。

　　张允济瘫坐在田埂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裴承务紧紧闭上了嘴，脸色青白交替。

　　李世民看着那些刚被松过土的苗，眼神深邃。

　　直到这一刻，晋阳宫第一次真正尝到“种地不是一栽就成“的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