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林川刚把《红薯种植手册》的古今换算页写完，把笔一扔，揉了揉发酸的脖颈。

　　老院里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墙那头的大唐晋阳宫也早就没了动静，只有偶尔传来的更鼓声，闷闷地透墙而过。

　　他起身准备去洗把脸睡觉。

　　就在他转过身的那一瞬，头顶的天幕突然变了。

　　原本已经暗下去的巨大光幕，毫无预兆地浮出一层白光。这光不刺眼，像水波一样在半空中荡漾。

　　林川先是愣了一下，脚步猛地顿住。

　　“出什么事了？“

　　他立刻回头盯着天幕。

　　光波流转间，天幕上并没有出现什么宏大的异象，反而显现出白天晋阳试田里的画面。

　　画面有些模糊，边缘带着毛刺，就像是老旧的录像带。里面的人影全是没有声音的残影，动作也有些断断续续——像是某种尚未完全开放的功能，只给了他几段零碎的关键片段。

　　林川眯起眼睛仔细看。

　　这是白天司农寺带着内侍们扦插红薯苗的场景。

　　“回放？“

　　林川脑子里蹦出这两个字，紧跟着就意识到了这东西的价值——纠错利器。

　　他试着集中精神，盯着画面里最左边那个正在弯腰插苗的内侍。脑子里刚闪过“靠近点看“的念头，天幕上的残影竟然真的随着他的意识拉近了。

　　画面定格在那内侍的手上。

　　林川的眼睛猛地睁大。

　　残影虽然模糊，但他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

　　那内侍拿着红薯苗，斜着往土里插的时候，手腕明显抖了一下。别人都是结结实实埋进去两三个节，这内侍怕折断苗子，动作太轻，只勉强埋进去一个半节，露在外面的叶子也偏多。

　　而且，这内侍连着插了四五株，全都是这个毛病。

　　“埋浅了。“

　　林川眉头倒竖，当场就火了。

　　红薯扦插，埋节的深浅直接关系到发根的数量。埋得太浅，根系扎不牢，太阳一晒，水分蒸发快，这几株苗绝对熬不过头三天的缓苗期。

　　他立刻盯着画面，把那内侍所在的位置死死记住。

　　“东边第三垄，从南往北数，第五株到第八株。“

　　林川嘴里念叨着，又试着把残影往回拉。

　　果然，随着他的意念，画面就像倒带一样，又退回到了那内侍刚开始插苗的时候。

　　林川深吸了一口气，心跳有些加快。

　　他立刻意识到，这哪里是什么神异的天幕，这简直就是个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农业监控！

　　白天人多眼杂，他隔着墙不可能盯住每一双下地的手。可现在有了这回放的残影，哪怕只是碎片状态，也足够他把白天漏掉的错全给揪出来。

　　“好东西。“

　　林川没把这当成什么神明显灵，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能用就用，不往神话里拐。

　　第二天一早。

　　天刚蒙蒙亮，晋阳试田外头的露水还没干。

　　张允济带着几个司农官员，正准备下田复查昨天的土层湿度。

　　“张寺卿！“

　　墙那头，林川的声音毫无征兆地砸了过来，声音不大，但透着不容反驳的硬气。

　　张允济吓了一跳，赶紧快步走到墙边，恭恭敬敬地拱手：“林郎君，臣在。可是有什么吩咐？“

　　“东边第三垄，从南往北数，第五株到第八株。“林川语速极快，连个弯都不绕，“去看看，是不是埋浅了。只埋了一个半节，露在外头的叶子也多。“

　　墙这边，张允济猛地抬起头，满脸错愕。

　　跟在后头的几个司农官员更是面面相觑。

　　昨天扦插的时候，林川明明一直隔着墙在口述，根本没露过面。那几百株苗下地，密密麻麻的，别说隔着墙，就是站在田头，也不可能看清具体哪一株埋浅了。

　　张允济不敢耽搁，立刻转过身，大步朝东边第三垄走去。

　　他数到第五株，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用手拨开一点点表土。

　　刚拨开一点，张允济的呼吸就停住了。

　　真浅！

　　比起旁边那些稳稳扎进土里的苗，这几株的茎节明显浮在上面，只勉强盖了一层薄土。

　　他连着查了第六株、第七株、第八株。

　　全中！分毫不差！

　　“嘶——“

　　张允济倒吸一口凉气，猛地站起身，看向那堵石墙的眼神里，敬畏之色浓得化不开。

　　旁边一个官员压低声音，声音都在发抖：“寺卿……林郎君他……他能隔墙视物？还是有未卜先知之能？“

　　张允济没接话，只是觉得头皮发麻。

　　就在这时，李世民带着几个近侍，也刚巧走到试田边上。听到这边的动静，李世民皱眉问：“何事惊慌？“

　　张允济赶紧快步上前，把林川刚才的精准点名和自己查验的结果，一五一十地报了上去。

　　李世民听完，目光霍然转向那堵墙，眼底闪过一丝极深的震动。

　　隔墙点出百株苗中的四株错漏。

　　这不是人力能办到的事。

　　李世民走到墙边，声音沉稳中带着试探：“林川，你连朕这园子里哪一株苗埋浅了，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墙那头，林川正拿着笔在本子上记录，听见李世民的话，连头都没抬。

　　“看得很清楚。“林川回得干脆，“昨天有个内侍手太轻了。赶紧让人补正，把土培高点，压实了。今天太阳一出来，那几株必死。“

　　李世民等了半天，没等到林川吹嘘什么神通广大，就等来一句冷冰冰的“补正“。

　　“你不说你是如何看见的？“李世民追问。

　　“没必要说。“林川把笔一放，语气里透着十足的务实，“不管怎么看见的，能查漏补缺就行。种地不是变戏法，错了就是错了。你们别把心思放在我怎么知道的上面，把心思放在怎么别犯错上。“

　　这话一出，墙这边死一般的寂静。

　　张允济等人听得冷汗都下来了，谁敢这么跟大唐皇帝说话？

　　可李世民却没有发怒。

　　他站在原地，深沉的目光看着那堵墙，反倒微微扬了扬下巴，眼底浮上几分笑意。

　　他看懂了林川的态度。

　　这小子手里握着能窥视天机、隔空断物的金手指，换作一般人，早就借此装神弄鬼，要权要势了。可林川呢？他只拿这神迹当个找错的工具。

　　能用就用，绝不往神话里拐。

　　“照他说的做。“李世民转头看向张允济，声音果断，“立刻补正。“

　　张允济赶紧亲自下地，小心翼翼地把那几株苗重新压土、培实。

　　补正完毕，张允济直起腰，看了一眼自己刚刚培实的土面，又看了一眼那堵沉默的石墙。他没再说话，但心底某根弦又紧了几分——不是怕，是那种面对一双永远盯着你手上活计的眼睛时，再也不敢有半分马虎的自觉。

　　墙那头，林川听着这边的动静，重新翻开那本《红薯种植手册》。

　　他拿起笔，在“扦插“那一页的旁边，开始画图。他把整个试田分成几个大块，每个关键节点、每一条垄，都标上了清晰的数字序号。

　　有了昨晚的回放经验，他知道，这东西以后就是他复盘的底气。

　　以后只要天幕再出残影，他就能直接对着标号找问题。

　　他一边画，脑子里一边闪过昨晚回放里的另一个画面。

　　在那段模糊的残影里，不止有那个出错的内侍，还有个小小的身影。

　　小兕子。

　　残影里，那小奶团子蹲在田埂边上，两只小手比划着红薯苗的样子，嘴里不知在嘟囔什么，身子一歪一歪地学着“斜着插“的动作。

　　林川看着看着，忍不住笑出了声。

　　原本这几天，虽然他在教古人种地，但心里总有种悬在半空的不真实感。隔着一堵墙，听着那些古人的声音，总觉得像是在玩一场荒唐的模拟经营游戏。

　　可当他看到回放里，那些古人小心翼翼的动作，看到小兕子那认真的模样。

　　他心里那点荒唐感，反倒慢慢落成了真实。

　　这都是活生生的人。

　　这都是实实在在的粮食。

　　以后，他不仅能隔墙教，还能通过回放复盘、修正、给他们提标准。

　　这意味着，他这个跨时空农业顾问的身份，开始真正成形了。

　　天快亮时，林川合上本子。

　　他在封面的背面，用重笔写下了一句话。

　　结果之外，过程也得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