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手写农书
“张寺卿,在不在?”
林川捏着刚写好的一页纸,走到墙边。
墙那头很快有了动静。
“林郎君,可是又写好了一页?”
“写好了。”林川道,“我先念,你们听。听完你们复一遍,哪句不顺,我现场改。”
“臣等在听。”
林川便把纸页一条一条念过去。
“第一条,红薯习性。此物耐旱,较能耐瘠,不喜积水。苗新下地,先看缓苗,不可急催。”
他念得不快,每条之间还故意停一停。
念到“耐旱”“怕涝”“先缓苗”三个地方时,字音咬得更重。
这玩意儿不是诗文,也不是给人显摆学问的。
这是给人照着做的。
所以必须一眼能看明白。
墙那边安静地听着,只有偶尔传来远远的脚步声,轻轻碎碎的,像有人巡夜。再过一会儿,又传来一道软乎乎的小奶音,含糊得很,隔着墙都能听出那股认真劲。
林川脸上神色松了松。
老院本来空,夜里一静下来,灯一亮,最容易让人觉得自己一个人死撑。可这几天不一样。墙那边有人,还是一群把一株苗看得比命都紧的人。
他收回心神,继续往下念。
“第二条,整地起垄。先深翻,去硬块,去杂根。地若黏重,垄须高些;地若疏松,可稍缓。垄要顺,沟要明,宁可多费些力,不可使雨后水卧在根边——易烂。”
“第三条,扦插和定根水。苗宜取壮,不取老弱。下苗时斜插,埋节宜多,露叶宜少而不贴泥。下地之后,立浇定根水,须浇透。不可只湿表皮,不可偷工省力。”
念到“偷工省力”时,他想起前几天那个浇水不透的内侍,脸色沉了沉,笔锋也更硬了。
他干脆在旁边又单列了一行:
“定根水不透,苗易死。”
这句话短,可够重。
写这种东西,最忌绕。绕来绕去,最后谁都觉得自己懂了,其实谁都没真懂。林川干过采购,写过方案,吃过很多这类亏。上头一句“尽快落实”,下头就能拖成一团浆糊。后来他学乖了,什么东西都得拆开,拆成一步一步,谁看都明白,谁也别想装糊涂。
他现在写手册,也是这个路子。
先说东西什么脾气。
再说地怎么整。
再说苗怎么下。
一步一条,不给人留歪解的口子。
他低头又念了几页,越念脑子越稳,手也越来越顺。那种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像以前赶年底采购方案,电脑屏幕亮到半夜,表格一行接一行,风险点、执行口、备选法全得列出来。区别只是以前为的是销量、回款、节点和考核,现在为的是一垄一垄苗能不能活、一亩一亩地能不能出粮。
同样是方案。
分量却完全不一样。
想到这儿,林川把话音停在半空里,沉默了一息。
以前做采购,做得再漂亮,年底多半也就是几张报表,几个数字,好不好看,大家争一阵就过去了。可现在不同。现在他落下去的每个字,都可能顺着墙门、顺着天幕,最后变成古人田里的收成。
这事一想透,肩膀就更沉了。
他没多说,只继续念。
第四条是“别贪密”。
“苗与苗之间,不可挤得太紧。看着满,未必结得好。地上叶藤挤作一团,地下反争养分。宁可留出空,不可贪一时齐整。”
第五条是“别乱浇”。
“缓苗时看土、看叶、看天。见干则补,不干不浇。若土中有潮,莫因心急频频下水。勤浇乱浇,根反不稳。”
第六条是“先留种”。
这一条他念得尤其重。
“头一年收成,不可尽吃。须先择长势稳、无病斑者留种留藤,为来年扩苗之本。若只顾眼前下锅,次年便断了后路。”
念完以后,他自己都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
这不是一句普通提醒。
这是命门。
古代一旦真见着红薯下地成势,最容易出的事就是两个字——贪吃。
饿了太久的人,看到能填肚子的东西,第一反应一定是吃。可要是第一年真把种全吃了,后头就得从头来,等于好不容易抓住的一根绳子,自己又给撒了。
“这句得让他们一眼看见。”
林川自言自语,索性又在旁边补了一行小字。
“留种重于一时尝鲜。”
念到这里,他又碰上了一个麻烦。
“株距”“行距”这些词,他自己当然明白,可对面未必顺手。司农寺的人读得懂,不代表宫人、内侍、老农都能立刻在脑子里有画面。只要听不顺,执行就会打折。
林川想了一会儿,把已经写上的“株距”划掉,重新改成白话。
“苗与苗之间,约留几掌。”
他看着这句,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
古人未必懂什么“公分”,也未必天天把“株距”挂嘴边,但一掌多宽,几指多厚,这种东西最实在。眼睛一看,手一比,差不多就能落地。
他越写越往这个方向收。
“浅埋”改成“覆土别过厚”。
“适量浇水”改成“水须到根,别只湿面”。
“观察返青”改成“看新叶是否立起,叶色是否转稳”。
整本册子越来越不像文章,越来越像一张张拆开的步骤单。
硬。
直。
没有半点花里胡哨。
可林川要的就是这个。
这不是给人拿去背的,是给人拿去照做的。
等他念完,那边就开始复述。
不是敷衍那种复述。
是一条一条地倒回来。
“红薯耐旱,怕涝,新下地先缓苗,不可急催。”
“先深翻,去硬块,去杂根。黏地高垄,疏地可缓,沟要明,不可使水卧根边。”
“苗取壮,不取老弱。斜插,埋节多,露叶少,下地即浇透定根水,不可只湿表皮。”
林川站在墙边,一句一句听。
有复错的,他立刻打断。
“不是‘露叶少’,是‘露叶宜少而不贴泥’,少归少,贴泥就坏了。”
“是,下官重记!”
“还有,不是‘勤看就浇’,是‘见干则补,不干不浇’。这两个顺序不能倒。看清楚了再浇,不是心里慌了就下水。”
“明白!”
墙那边的人显然也憋着一口气。谁都知道这份手册不是写着好玩的,抄错一个词,后头可能就要死一片苗。所以他们复得很紧,记得也很死,几个人甚至当场互相校字,生怕自己耳朵听岔。
林川也不嫌烦。
恰恰相反,他就是要他们这么烦。
农事最怕“差不多”。
差不多,就是差很多。
一页念完,另一页再写。写完再念。念完再校。
油灯一点点往下熬,空白本却一点点厚起来。前头已经写了红薯习性、整地起垄、扦插定根水、缓苗看护、留种留藤,后面他还特意按章节空了位置,留给以后补“压蔓”“控旺”“收挖”“贮放”这些后手。
张允济听完后,隔墙沉声道:“林郎君,这册子若抄清楚了,便可为晋阳试田定本。”
“先别急着说定本。”林川嘴上还是谨慎,“先按这个做,边做边补。真到了压蔓和收挖那几步,我再往里添。种地不是写死的,得看苗相,看天,看地。”
“臣记住了。”
旁边又有人低声复述了一遍“先留种,不可尽吃”,像是生怕自己忘了。
林川听着那些急着记、急着学的声音,忽然有种很实的感觉。
一开始,他只是想送一筐苗过去,看看能不能活。后来是教他们怎么起垄,怎么插苗,怎么浇水。再后来,是替他们盯缓苗、讲食法、讲留种。可到了今晚,事情又往前走了一步。
他送过去的,已经不只是苗了。
还是一套法。
一套能照着抄、照着学、照着做的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