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寺卿，把你们现在常用的尺、步、亩、斗、升，都给我报一遍。“

　　林川的声音从墙后传来，语气比平时更紧。

　　墙那边的张允济先是一怔，随即郑重起来。

　　“林郎君忽然查这些，是哪里不妥？“

　　“不是技术不妥。“林川道，“是我怕我说顺口了，说成后世那套。真要这样教，你们照着做，偏差会很大。“

　　这话一出，墙那边的空气都像凝了一下。

　　没多久，除了张允济，连裴承务都站了过来。再往后，连李世民都到了。

　　皇帝一到，墙那边原本的碎响顿时收了不少。

　　李世民问得直接：“你查这些，是怕单位出错？“

　　“对。“林川也不绕，“技术没错，单位一错，整套法都得走形。同样是一尺，手感差一点，落地就偏一点。真按后世习惯写死，回头你们凭经验一改，只会更乱。“

　　“说。“

　　张允济便立刻命人去取旧册与量具，把大唐常用量法一条条报了出来。

　　裴承务在旁边补得更细，语气还是硬邦邦的，但这回没有半点挑刺，全是实话。

　　“田亩之数，落到垄间，再折成步与尺，不同地方的老农口里还会有些顺手说法。若要定成章程，最好单列出来。“

　　林川拿着纸，一边听一边记，越记越确定自己这一步走对了。

　　果然有差。

　　而且差得不小。

　　他把纸往桌上一拍。

　　“行，那我单写一页换法。“

　　墙那边一静。

　　张允济下意识问：“换法？“

　　“对，专门换。“林川语速很快，“以后我这边说的尺度，都先换成你们一眼能懂的。苗间多远，不说什么公分，直接说几指宽、几掌宽。垄多宽，也别只讲数字，得讲成脚下怎么量、手上怎么比。“

　　这话一出，墙那边几个人都没立刻接上。

　　显然都在消化。

　　倒是李世民先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很稳：“你继续。“

　　林川立刻翻开空白本，另起一页，先在上头写了四个大字。

　　古今换算。

　　写完，他冲墙那边道：“我现在先试几条，你们听，看顺不顺。“

　　“臣等在听。“

　　“比如苗与苗之间，原先我想写三十公分。现在不写这个，改成——约一掌半。“

　　他话音一落，张允济几乎立刻应了。

　　“这一句，一听就明白。“

　　旁边一个司农官员更是忍不住道：“若下田站在垄边，手掌一比，立刻就能落。“

　　裴承务沉了半天，也不得不低低说了一句：“比写生数强。“

　　林川听见他开口，心里反倒更稳了。

　　能让这位少监嘴里挤出一句“强“，那就说明真管用。

　　他继续往下说。

　　“覆土多厚，不写两三厘米，改成两指宽上下。“

　　“定根水多少，不说几升，改成一瓢先落根边，看土吃水，再补第二瓢。“

　　“追肥轻重，不说每株多少克，改成一小把薄撒，离根留一掌，别直接贴根。“

　　“垄宽多少，不说精确长数，先定成几尺，再在旁边补一句：须由同一人同一量法通量，不可这个量法那个量法。“

　　他说一条，墙那边记一条。

　　这回记得比手册还快。

　　因为太顺了。

　　农事这种事，最怕写得悬在天上。可一旦落成“几掌““几指““几瓢““几篓“，画面就出来了，手感也出来了。别说司农寺的人，连普通宫人都能一下听懂个大概。

　　张允济边记边复述，越复越觉得这不是小修小补。

　　这简直是在替大唐把整套法重新钉牢。

　　他忍不住感叹：“林郎君，此前臣只以为农事重经验，重老把式。今日才知，连量法都能这般细。“

　　林川没接这句感叹，只问：“你们平时量垄，是不是也有人凭眼估？“

　　张允济没吭声。

　　裴承务倒是冷着脸承认了：“有。“

　　“那从现在起改掉。“林川一句顶了回去，“试田不是凭感觉。每条垄都量一遍，用一个标准量。谁量的，谁记。今天多半尺，明天少半尺，最后出了问题，你们连错在哪儿都找不着。“

　　墙那边空气都像紧了一下。

　　这句话说得很直，也很重。

　　可偏偏没人能反驳。

　　因为确实是这个理。

　　李世民站在那边，听到这里，反而轻轻点了点头。他原本以为林川日日盯着定根水、盯着遮阳、盯着叶色，已经算细了。可现在他才发现，这个年轻人连“怎么把一句话说准“都要反复折腾，甚至连不同朝代的量法都提前堵口子。

　　这不是卖弄。

　　这是怕错。

　　怕技术对，执行错；怕种法对，尺度错；怕本来能成的东西，最后死在最不起眼的小地方上。

　　这样的人，才真靠得住。

　　李世民开口时，语气比平常更缓了些。

　　“你这般折腾细枝末节，倒让朕更信你几分。“

　　林川隔墙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

　　“种地很多时候就栽在细枝末节上。大方向谁都知道，可真下地，死苗、烂根、徒长、空薯，往往都不是因为大道理没听过，是因为那一瓢水、一掌地、半尺垄没弄准。“

　　这话一出，张允济直接拱手。

　　“受教了。“

　　旁边几个司农官员也跟着应声，神色和前几日已经完全不同。之前他们是学一个新作物的种法，现在却是眼睁睁看着一套做事的章法被立起来。细到量法，严到次序，简直像军中发令。

　　裴承务本来还想在“后世单位不合本朝“这件事上挑几句，结果林川自己先把这坑填死了。

　　他站在原地，喉头动了动，半天没憋出话来。

　　最后也只干巴巴丢出一句：“如此一来，倒少了许多歧义。“

　　林川回他：“本来就该少。种法要是还能各想各的，那就别谈试田了。“

　　裴承务脸色发闷，却一句都顶不回去。

　　因为这次不是林川在压他。

　　是事情本身把他堵住了。

　　很快，换算页越写越满。林川不只改了株距，还把水量、肥量全换成更有实感的单位。

　　“水量不写虚数，改作桶、瓢。“

　　“有机肥不说多少斤，改成每垄几篓，先匀后覆土。“

　　“追肥不写重数，改成薄撒、轻覆、离根几掌。“

　　“看苗大小，也别只说长短，配一句‘以手掌比叶，过掌则记‘。“

　　这一套一写出来，墙那边连复述都顺了许多。

　　一个年轻些的司农官员甚至忍不住道：“若按此法抄入正式记录，后来人再看，也不易偏。“

　　张允济立刻接上：“正该如此。此页单列，不并入杂记。“

　　李世民听着，已然拍板。

　　“抄。抄清楚，入司农记录。后面凡林川所授，凡涉量法者，都照此先换后录。“

　　“臣遵旨！“

　　这道话一落，墙那边气氛一下又紧了几分。不是慌，是那种接到实令后的紧。

　　有人立刻去拿新纸。

　　有人开始按统一尺度回头核验晋阳试田的垄宽。

　　还有人站在原地，一边默念“一掌半““两指宽““一瓢起根“，一边用手比量，生怕自己记错。

　　张允济更是当场请令：“臣稍后便命人把现下各垄宽度、沟深、苗间都按统一尺度重量一遍，再照换算法改入册中。“

　　“去。“李世民只说了一个字。

　　可这一个字，就够了。

　　林川站在老院墙边，听着那头脚步匆匆、应声不断，伸手按了按桌上刚写完的那页纸。

　　纸页下面，墨迹沉黑，条目清楚。

　　几厘米改成几指宽。

　　三十公分改成一掌半。

　　虚的，变成实的。

　　悬着的，落到地上。

　　这一整页看着不起眼，可他心里清楚，这就是堵漏洞。要是这一步不做，后面扩种越快，偏差只会越大。到时候不是一垄一垄错，是一片一片错。

　　而现在，这个最容易把事情拖歪的坑，算是提前填上了。

　　他心里那点浮气，到这时候反而彻底下去了。

　　不急着扩，不急着铺，不急着拿高产去压所有人。先把每一句话讲清，把每一个数换准，把每一条垄量明。

　　能把事情做细，才配谈后面的扩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