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红薯苗一缓过来，李世民雷厉风行的帝王本色便彻底显露。他刚下早朝，连常服都没换，便直接带着张允济来到了那堵石墙前。

　　“林川。“李世民开口，声音里透着不容拖沓的急切，“如今这第一批苗既已立住，朕想问你，你那边还有多少余苗可用？“

　　墙那头，林川正拿着计算器盘账。听到李世民的话，他放下手里的东西，翻开旁边的进货单。

　　“我这里还有将近两千株壮苗，一直用营养土培着。“林川报了数量，但他敏锐地察觉到了李世民语气中的急迫，立刻开口稳住节奏，“但我不建议你们一步迈得太大。从小园子直接扩几亩地，你们的人手和管理跟不上。先扩到半亩，把这半亩地的标准化流程跑通，别贪多嚼不烂。“

　　李世民站在墙边，微微眯起眼睛。

　　换作朝中大臣，若是敢这般驳回他扩种的急切心思，他定要发作。但这几日的接触，让他深知林川的“稳“不是怯懦，而是对农事极致的掌控。

　　“好。“李世民果断认同了这个节奏，“半亩便半亩。朕这便命人在宫外近处，清出一块上好的地块。“

　　李世民的行动力极其恐怖，一道口谕下去，不到半个时辰，晋阳宫外一处原本用来跑马的平整空地，就被大批禁军和内侍彻底圈禁、清理出来，面积不多不少，正好半亩。

　　司农寺的官员们此刻全被赶到了这块新地上。

　　经过这几日从缓苗到成活的全程洗礼，张允济等人的心气已经被彻底拧了过来。他们脱了官服外袍，挽起袖子，从旁观者彻底变成了躬身入局的执行者。

　　墙那头，林川的声音适时传来，开启了新一轮的降维打击。

　　“今天教你们个新东西。半亩地，两千株苗不够。我要你们从已经成活的那批壮苗里，取插条。“

　　此话一出，张允济等人全都愣住了。

　　“取插条？“张允济满脸茫然，“林郎君，这是何意？“

　　“就是剪藤。“林川的语速依旧平稳清晰，“去小园子里，找那些长势最旺、藤蔓已经开始抽条的红薯苗。从顶端往下数，留足底部的几个节保命，把上面带着三四个节的嫩藤剪下来。剪下来的这些藤，就是新的苗。这叫二次扦插。“

　　这句话落在大唐君臣的耳朵里，不亚于平地惊雷。

　　张允济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像铜铃：“剪……剪下来的藤，还能再种？那原本的苗呢？“

　　“原本的苗不但不会死，还会因为剪了顶端优势，从侧边发出更多的分枝，长得更旺。“林川解释道。

　　众人面面相觑，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们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这种名为红薯的作物，其繁衍能力究竟有多么可怕。

　　不用种子，不用苦苦等待开花结果。只要有一筐苗，种下去，剪下藤，再种下去……子子孙孙，无穷无尽！

　　“用一筐苗，扩出一片地……“张允济喃喃自语，浑身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站在人群后方的裴承务听到这里，脸色煞白，心里那点不安彻底变成了沉重的恐慌。这种完全颠覆大唐农学认知的手段，让他引以为傲的经验变成了一堆废纸。

　　长孙皇后站在不远处，听到这番对话，立刻招来身边的贴身内侍，细心且严肃地叮嘱：“传本宫的话，宫中小园里的那批成活母苗，派专人十二个时辰死守！除张寺卿亲自带人去剪藤外，任何人不可乱折一片叶子，违者重罚！“

　　小兕子正蹲在地上玩泥巴，听到大人们说要把苗剪下来再种，立刻兴奋地扬起小脸。

　　“阿娘！“她指着远处的空地，奶声奶气地喊，“兕子的又又兵，要变多啦！全都算作兕子的兵！“

　　墙那头的林川听见这童言童语，绷了几天的脸终于松开，低低笑出了声。他顺嘴隔着墙哄了一句：“对，都是你的兵。但兵不能乱拔，得让它们先在地里吃饱饭，长大了才能剪，知道吗？“

　　“知道啦锅锅！“小兕子乖巧地大声回应。

　　玩笑归玩笑，当林川通过天幕的实时画面，仔细查看那块新开辟的半亩地时，眼神瞬间变得极为严厉。

　　半亩地的土质、地形，远比宫里那个平整的小园子复杂得多。

　　“张允济，停下你们手里的锄头！“林川隔墙厉声喝止。

　　正准备带人盲目翻地的张允济吓了一跳，赶紧停下动作。

　　“半亩地不是随便挖坑就能种的。“林川紧紧盯着天幕上的地形起伏，“先看地势！这块地北高南低，你们起垄的方向，必须顺着水流的坡度走！还有，在南边最低洼的地方，给我挖一条深沟作排水口。如果遇上暴雨，水排不出去，半亩地的红薯全得烂在泥里！“

　　林川的指令细致到了极致。从怎么分地势高低，到垄与垄之间的间距，再到排水口的深度，每一项都给出了极其精准的标准。

　　李世民站在一旁，看着司农寺的官员们在林川的遥控下，进退有度，丈量土地，规划沟壑。

　　这位马上得天下的帝王，眼底闪过极度赞赏的光芒。他微微点头，心中暗自惊叹。

　　这哪里是在种地？这分明是治军布阵！

　　林川把每一株苗当成士兵，把每一条垄当成阵型，把水火天候当成敌军。这种严密的逻辑和防患于未然的手段，彻底折服了李世民。

　　当这半亩地按照林川的要求，翻出整整齐齐的高垄，挖好排水沟时，天幕之下，已有不少大唐的农人开始拿着自家的锄头，在田间地头比照着这种新奇的田法。

　　至此，大唐的红薯试种，彻底褪去了最初“神仙玩意儿“的神秘色彩，正式迈入了严谨的“小规模验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