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兕子一天跑田边三趟。

　　第一趟是早上醒来，揉着惺忪的睡眼就要往园子里跑。第二趟是午饭后，捧着半块饼子非要蹲在垄边看着。第三趟是傍晚，非说要在那儿看着“又又“吃饭。

　　乳母看得心惊肉跳。

　　她伺候这位小公主这么多年，太知道这位的身体是如何金贵。先天不足，太医署的人不知道来回跑了多少趟，日日汤药吊着，才勉强保住这条命。平时在宫里，连风都吹不得，更别说去那种满是泥巴的田边。

　　这要是沾了湿气，受了风，可如何是好？

　　“公主诶……“

　　乳母第三趟把小兕子从田边抱回来的时候，手都是抖的。

　　“您就消停一下吧，那地方湿气重，您的身子受不住啊。“

　　小兕子在她怀里扭来扭去，奶声奶气地抗议：“不嘛！窝要去看又又！又又一个人在那里，会害怕的！“

　　乳母急得眼眶都红了。

　　“公主，那苗不用人陪，您先顾好自己行不行？“

　　小兕子哪儿听得进去，挣扎着还要往下跳。

　　这个消息很快就传到了长孙皇后耳朵里。

　　她正在偏殿里翻看近日的记录，听到乳母的禀报，眉头也皱了起来。

　　“兕子又去田边了？“

　　“回皇后娘娘，公主她……一天跑了三趟。“乳母跪在地上，声音发颤，“奴婢实在拦不住。公主本就体弱，那地方湿气重，若是沾了风……“

　　长孙皇后沉默不语。

　　她当然知道女儿的身体。这些年，太医署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药方改了又改，才勉强稳住。若是寻常孩子，在田边跑跑也无妨，可兕子……

　　她沉思片刻，终归还是没有下令把女儿强行抱走。

　　“先由着她吧。“长孙皇后轻声道，“她心里记挂着那些苗，若是硬把她拉开，反而不好。派个人在旁边盯着，别让她久站风口。“

　　“是。“乳母应下，可脸上的忧色半分未减。

　　此刻的小兕子，正蹲在田边，抱着她那个精致的小杓，认真地看着垄间的嫩苗。

　　“又又，你要快快长大哦。“她奶声奶气地说着，“阿耶说，等你长大了，就有很多很多粮食可以吃。这样大家就都不会饿肚子啦。“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锅锅说的，窝都记着呢。“

　　旁边站着几个宫人，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这位小祖宗一个不小心，摔进泥地里。

　　墙后，林川看着天幕上传来的画面——小兕子蹲在田边，小嘴一张一合，虽然听不见声音，但看那口型神态，显然是在对薯苗说话。

　　又又。

　　那个称呼，他一开始还觉得奇怪，后来才知道是小兕子给红薯苗起的名字。因为“红薯“这两个字对她来说太难了，记不住，便自顾自地叫成了“又又“。

　　林川一开始还哭笑不得，此刻再看见这情景，心里却轻轻一顿。

　　他想起史书上的寥寥几笔。这位晋阳公主，自幼体弱，深得帝后宠爱，却似乎……并非长寿之相。具体如何，他记不真切，但那份“体弱”的记载，与眼前这个执着跑向田边的小小身影重叠，让他下意识蹙了蹙眉。

　　他不懂宫中养病那些细节，唯一能做的，就是提醒这些宫人，别让孩子久站风口。

　　“乳母呢？“他扬声问了一句——声音通过天幕或墙门特有的方式传了过去。

　　外面宫人应道：“在呢。“

　　“公主站着风口没有？让她别站太久。“

　　宫人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小兕子所在的位置，赶紧回话：“回先生，公主在阴凉处呢，没吹风。“

　　“那就行。“

　　林川的声音淡淡的，继续盯着墙后的画面。

　　长孙皇后恰好从偏殿走出来，途经此处，看到了墙后林川关切的目光。

　　她第一次觉得，这个后世青年，对兕子是真上心。

　　换作旁人，哪会管一个孩子站不站风口？只会盯着红薯的长势，别的什么都顾不上。

　　可林川不一样。

　　他关心红薯，却也记得提醒宫人照顾好小兕子。

　　这让长孙皇后对他的印象，又好了一分。

　　乳母的担心还没有完全散去。她站在不远处看着小兕子，脑子里转着另一个念头。

　　那个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墙后之人，来历不明，虽然是在帮大唐种地，可万一……万一冲撞了公主，怎么办？

　　这个念头她不敢对别人说，只敢藏在心里，偷偷地忧惧着。

　　李世民恰好从另一边走过来，听到乳母的担忧，只是淡淡地说了句：“先看结果。“

　　四个字，把乳母心里那点恐惧，暂时压了下去。

　　是啊，先看结果。

　　若是红薯真的种成了，皆大欢喜。若是不成……

　　她没敢往下想。

　　小兕子被抱走前，还回头对着宫人叮嘱：“要记得给又又喝水哦！它渴了会哭的！“

　　宫人哭笑不得，连声应是。

　　晋阳宫众人看着她这副样子，谁都不好再把那些苗当成什么怪东西。

　　连一个小孩子都这么上心，他们还有什么理由敷衍？

　　林川的声音适时响起：“田边闲人别多，脚踩坏了更麻烦。“

　　这是大实话。试验田不比别处，踩的人多了，苗根松动，影响成活。

　　李世民当即便加派了两名侍卫，守在小园门口，不准闲杂人等随意进出。

　　“一是防人踩，二是防闲话。“他淡淡道，“这件事，在见成效之前，不宜声张。“

　　侍卫领命，立刻在门口站好。

　　一场因孩子起的担忧，反倒让试田的规矩更像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