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朱元璋初闻
奉天殿里,纸页铺了一地。
户部、工部、司农寺的官员跪在案前,手腕不停,墨迹洇开一张又一张。方才议到一半的淮北灾情奏报被暂时压在边上,此刻满殿只听见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有人压着嗓子复述天幕字句的短促气音。
朱元璋没坐。
他站在御案前,身子微微前倾,眼睛盯着殿外已恢复寻常的天穹,像还能看见方才那道金色天幕似的。
天幕暗下去有一阵了。
可最后那几幕还在他脑子里转——垄起得高,苗插得斜,水浇得透,还有那后世人一句句往外蹦的实在话:“黏地宜高,沙地别死搬”、“孩子病人先少试”、“别空腹生啃”、“藤叶也能下锅”。
每一个字,他都往心里刻。
马皇后站在侧后,看着朱元璋那副样子,就知道这人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不是头一回见天幕,也不是头一回听“亩产千斤”,可这回不一样。这回是眼睁睁看着大唐那边一垄一垄怎么起,一苗一苗怎么下,水怎么浇,叶怎么护。看得越细,心里那本账就越沉。
户部尚书捧着刚抄好的一叠纸,小心上前:“陛下,天幕所示种植之法,已初步誊录于此。其中起垄、斜插、定根水、留种、留藤、食用禁忌诸项,皆已分门别类。”
朱元璋没接,只问:“方才那句‘藤叶可食’,圈出来没有?”
“圈了,单列一项。”
“那句‘孩子病人,不能空腹生啃,要煮软掺粥’,也单列。”
“是。”
“还有,”朱元璋转过头,目光扫过殿下那群还在埋头疾书的官员,“方才天幕里那后世人说,种地不能一句话包打天下,要看土定法。这话,谁记了?”
工部侍郎连忙出列:“臣记了!在此处——”他指着自己案上一条,“‘沙地透气好,不必一味起高垄’。”
朱元璋点头,却又道:“光记不行。工部去想,现有农具怎么改,才能让百姓照着这法子起垄、斜插更省力。别等苗到了手,还让人用锄头硬刨。”
“臣遵旨!”
殿中有老臣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道:“陛下,此物毕竟出自天幕,又乃后世之法。大唐试种尚未见最终收成,我朝是否……”
“是否什么?”朱元璋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压得整座殿一静,“等它死透了再骂不迟。可万一它活了呢?淮北几州等着雨,凤阳一带去岁存粮就薄,明年春荒要是再起,你拿什么顶?”
那老臣脸色一白,低下头不敢再言。
朱元璋不是头一回为粮急。
他讨过饭,见过人饿得眼发绿,见过逃荒路上尸骨轻得像草。所以“高产”两个字,在他这儿从来不只是奇谈,是命。
天幕里那后世人说的另一句话,也钉在他心里:“光给东西,不教章法,很快就乱。真遇上荒年,越急越得稳。”
这话对。
给苗容易,教人种稳、吃对、留得住种,才是真功夫。
“司农官。”朱元璋点道。
两名司农官员急忙跪正:“臣在。”
“你们几个,把天幕里所有图像、说法、次序,全给朕理明白。回头编成册,图画要清,字句要白,让识字不多的老农也能看个大概。”
“是!”
“还有,”朱元璋顿了顿,“那后世人说,红薯能顶饱,但不是只吃它最好。这话也得写进去。别到时候百姓得了,顿顿只啃它,反而吃出毛病。”
“臣明白!”
马皇后在一旁听着,轻轻叹了口气。
她听得出来,朱元璋这已经不是在看热闹,也不是在等结果。他是在备荒,是在算一笔天下大账——若这东西真能成,大明能多撑多少人,灾年能少流多少血。
这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急,不需要说。
只要看他那双眼睛,看他连天幕里林川手上沾了多少泥都像要数清楚的样子,就够了。
殿中众臣此时也渐渐品出了滋味。
先前还有几分看奇观的心思,此刻见皇帝一句句往实里问,一条条往细处抠,便都知道这事不再是“观望”二字能搪塞的了。
户部的人在算如果真能亩产千斤,一州能增多少仓粮。
工部的人在勾画改良农具的草图。
司农寺的人则一边抄,一边低声讨论“埋节”和“定根水”到底差多少分寸。
殿里气氛沉,却沉得有一股劲。
因为御座上的人已经先一步把弓拉满了。
朱元璋忽然又问:“方才天幕里,大唐那边是不是加了守卫?”
一名一直在留意画面的官员忙道:“是,陛下。画面上有两名带刀侍卫守在园子门口,应是防闲人踩踏。”
朱元璋点了点头。
“传朕口谕,”他声音沉下去,“自今日起,奉天殿侧殿专辟一室,存放所有关乎此物的抄录、图册。未经朕允许,任何人不得擅入,不得外传。户部、工部、司农寺查阅记录,皆需登记在册。”
“臣等遵旨!”
这道口谕一下,殿中更静了。
这不是防贼,是防乱,防消息走漏太快,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也防底下人还没学会走就想跑。
马皇后看着朱元璋侧脸那绷紧的线条,知道他这是把天幕里的事,真正当成了朝政来办。
不是相信它一定能成。
是怕它万一能成,自己却没准备好。
天幕早已散尽,殿外天光如常。
可朱元璋还站在那里,手按着御案,背脊挺得像一根重新绷紧的弦。
大明的门,还没真正从他那头推开。
可洪武帝已经先把笔记本摊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