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当场示范
林川也不看裴承务,拎着锄头走到菜地边,抬手就是一下。
锄头切进表土,翻起一层发干的土皮,底下的湿润土色立刻露了出来。
“第一眼,先看土。”林川把锄头一挑,让土块散开,“地不能死硬,先得松。土松了,根才好往下扎。你们别一拿到苗就急着往地里戳,那样成活看运气,后头长势也差。”
司农寺几个官员听得飞快点头。
一人低声重复:“先松土……”
另一人已经急着道:“记,快记!”
内侍提笔,唰唰往下写,连墨都来不及重新蘸满。
林川手上没停,又顺着地势起出一道小垄。
锄头一压一带,泥土往两边翻,中间鼓起来一条不高不低的垄。动作快,线也直,一看就是干熟了的。
“红薯怕什么?怕涝,不怕旱。”林川一边做一边说,“所以别贪平地好看。地一平,大水一来,根泡烂得快。起垄之后,水走得开,根也透气。”
裴承务盯着那道新起的小垄,眉头皱着,没说话。
他原本想着,这后世青年若只是吹,手上一定露怯。可林川一下锄、一抬土,利索得很,根本不像临时装样子。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司农官员忍不住喃喃:“先垄后栽……还有这种法子?”
“以前没人这么教过。”另一人回得更快,“记下来,先记下来!”
林川放下锄头,转身从筐里挑出一根苗。
他没随手拿,而是用手指捏着茎节,特意把整根苗举高,让墙门那头的人都看得清。
“苗也别乱插。看清楚,埋哪几节,留哪几片叶,都有讲究。”
他指着苗茎,一节一节数给众人看:“下面这几节埋进去,让它在土里生根结薯。上面叶子得留着,留几片够它缓苗。全埋了不行,露太多也不行。”
说着,他又把叶片翻给众人看。
“这种太嫩的,不要。太老的,也别要。挑中间这个劲头最稳的。”
长孙皇后听得认真,目光不由又落在林川手上。
说话不花,动作不虚,连挑苗都能说出个先后。这不是临时凑来的本事,是常年摸地的人才有的习惯。
小兕子蹲在筐边,两只手撑着膝盖,跟着学得格外认真。
“埋几节,留叶叶。”她小声念了一遍,还怕自己记不住,又补了一句,“斜着插。”
林川听见了,笑了下:“对,就是斜着插。”
他话音刚落,手里的苗已经顺着垄肩斜斜插进土里。
不是直上直下硬戳,而是带着角度,贴着土面埋进去,几节没入泥中,只留顶上的叶片迎着光。
“这一点记住了。”林川拍了拍土,“别直栽。直栽看着省事,实际上扎根慢。斜着插,根起得快,后面才结得稳。”
司农寺的人几乎同时往前又凑了一步。
有人伸着脖子看角度,有人盯着叶片留了几片,有人干脆蹲下来比划。
裴承务原本还想从里头挑个错,可看了半天,竟没找到能立刻开口的地方,只能绷着脸继续盯。
林川拎过旁边水壶,壶口一压,水线顺着垄肩缓缓浇下去。
水没有一股脑砸在苗根上,而是贴着土慢慢渗,先润开周边,再往里吃。
“这叫定根水。”林川说道,“头一遍要浇透,但不是把地灌成泥塘。水够它扎根就行,别把根闷着。”
他又抬头看向李世民:“前几日别让它猛晒。要是你们那边日头太毒,就先缓一缓。可也别护得太过,苗不是瓷的,稍微缓过来,它自己就能撑。”
李世民原本一直皱着眉,听到这里,神色反而松了些。
因为林川说的这些,都是能做的事。
不是仙法,不是神迹。
就是地里活。
只要是地里活,就能学,就能试,就能让人去做。
他直接问道:“若无你那边的化肥呢?”
林川摆手:“没化肥不打紧。农家肥、草木灰,都能凑合着用。肥力差一点,产量少一点,但东西照样能长。红薯不是那种离了精细伺候就活不了的作物,它皮实。”
“皮实”两个字,说得几个司农官员心里都热了。
高产,还皮实。
若这话是真的,便不是给富地种的,是给天下种的。
林川把水壶放到脚边,又顺嘴往下提了一句:“还有个更值钱的地方。你们别只盯着眼前这点苗。”
李世民立刻抬头:“说。”
“薯藤能剪。”林川抬手比了个长度,“剪下来,还能继续插。成活之后,再剪,再插。它真正值钱的,不是一筐苗能长多少薯,是这东西能铺开。”
能铺开。
这三个字一落,李世民整个人都定住了。
前头听到一亩千斤,他想到的是丰产。
现在听到能铺开,他想到的却是天下。
一宫一田,不算什么。
可若一田变十田,十田变百田,百田再往州县铺下去,那就不是多一种粮,而是多一条命脉。
他站在原地,半晌没说话,像是在心里飞快过了一遍地图、州县、灾地、流民和仓廪。
再抬头时,看林川的目光已经完全不同了。
旁边几个内侍更忙,几乎是一句不敢漏,边听边口述,另一人专门落笔。
“先松土,后起垄。”
“苗取中壮,埋节留叶,斜插入土。”
“定根水,不可过涝。”
“农家肥、草木灰可替。”
“薯藤可剪插扩苗……”
一条一条,记得手都发酸,还是没人停。
裴承务嘴唇动了动,显然还想挑刺。
可挑什么?
说人家起垄不对?他自己没试过。
说斜插不对?他也没证据。
说草木灰不能用?那更说不出口。
他憋了半天,脸都绷紧了,最后愣是没能把话接上。
李世民看完那一整套动作,没再迟疑,直接拍板:“就在晋阳宫,先开试田,马上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