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奶团巡田,神粮护卫
天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墨字,沉甸甸地压在所有人心头。而在大唐,那五亩承载着墨字与期望的皇庄水浇地,日子一天比一天紧绷。
日头烈。
毒辣的阳光砸在高垄上。
那一片片早已扎稳根的红薯苗,藤蔓迎着光猛往外窜,绿油油的叶片肥硕油亮,连成了一片望不到头的绿毯。
“叮铃……叮铃……”
清脆的金铃铛响声,冷不丁地从茅草棚外传过来。
紧绷的气氛猛地破开了一道口子。
一众趴在木桌上咬着毛笔杆对账的官员齐刷刷抬头。
视线尽头。
小兕子扎着两个小揪揪,头上别着赤金铃铛,正迈着两条小短腿往田垄这边跑。
宫廷内侍跟在后面,张着双臂,满头大汗地追。
“公主!小祖宗!地上滑!”
不听。
一头扎进田地边缘。
个子太矮。
那些起了三十厘米高的高垄,几乎快挡住了她的视线。
两只胖乎乎的小手扒拉着田埂,踮起脚尖,伸着脖子往里瞅。
看了半天看不全。
眉头顿时扭成两个小疙瘩,小嘴高高撅起。
转过身,张开双臂。
“抱!要看!”
跟过来的内侍赶紧弯腰,小心翼翼托着腋下,一把将这粉雕玉琢的奶团子举了起来。
悬在半空。
小家伙视野终于开阔了。
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瞬间亮起两团光。
小胖指头直截了当戳向甲区长得最粗壮的一株红薯苗。
“介个!”
声音奶里奶气,还带着刚换牙的漏风。
“介个好乖!长得介么大鸭!”
旁边正在给这株苗清理杂草的花白头发老农,冷不丁听到这动静,吓得手里的铁锄头险些脱手。
平时连正眼看宫里贵人的胆子都没有,这会儿却被这小女娃一本正经的夸赞给逗乐了。
常年苦巴着的老脸忍不住挤出一圈褶子。
搓了搓沾满泥土的双手,不敢吭声,腰却弯得更低,手下除草的动作轻得像是在雕花。
往日里,这些老庄稼汉对朝廷派下来的什么“神种”多少带着敬畏和隔膜,权当是服差役。
可打从这小奶团子天天往田里跑,张口闭口把这些沾泥的绿藤当成命根子一样护着。
那股子纯天然的亲近劲儿,硬生生把皇家的威严和泥腿子的距离给抹平了。
几个老农私下里交头接耳。
不把这红薯当成高高在上的妖物看了,反而当成了个精贵娇气、惹人疼的活物。
田埂另一头。
张允济卷着裤腿,手里抓着田账册子,正在核对丁区的数据。
小兕子在内侍怀里扑腾两下,非要下地。
刚踩到泥里,学着张允济的模样。
小短手用力往背后一背。
挺着小肚子。
鼓着两腮,迈着八字步。
一步一晃地沿着垄沟边缘走。
视线左右扫视,看见一片叶子稍微卷边,立刻停住脚。
转过头,板着小脸盯紧张允济。
“张爷爷!介个叶子卷了!是不是渴啦?”
张允济额头冒出两滴汗,赶紧翻开手里的册子。
凑上前。
蹲下身子仔仔细细看了一眼那叶片边缘。
“公主殿下好眼力!这是丁区,正是做那‘少水’的对照试验,所以叶子稍有些干瘪,不碍事,都在册子上记着呢!”
小兕子听不太懂什么叫“对照试验”。
小手指重重敲了敲那硬邦邦的木板田账。
“要记好喔!锅锅会查的!”
......
这幅滑稽又认真的画面,透过林家老院的院墙,原原本本地投射在诸朝的天幕上。
压抑了许久的万朝百姓,原本看着那密密麻麻的田账和各种要命的规矩,觉得这“神种”高不可攀。
可此刻。
看着天幕上那个背着小手、学大人模样巡田的奶团子。
无数个大汉、大明的庄稼汉蹲在自家田埂上,忍不住咧开嘴笑出了声。
距离感。
就这么不可思议地被一个小娃娃敲碎了。
远处的茅草棚阴影里。
李世民背着手。
明黄色的常服下摆沾了几点黄泥星子。
冷厉如刀的目光扫过田间,原本因为前朝官员为了赋税争吵而淤积在胸口的阴沉,此刻看到田埂上那小小的人影,一点点融化开来。
冷硬的唇角微不可察地往上扯了两分。
长孙皇后站在一旁。
手里绞着一块素面丝帕。
目光紧紧追着女儿蹦蹦跳跳的背影,眼底全是化不开的疼惜。
知道这孩子把天幕那头传来的东西当成了全部的指望,索性连后宫的杂事也推了大半,每日必定分出神来盯着这五亩试田的进度。
“陛下你看。”
柔声开口,指着那片长势凶猛的藤蔓。
“这才种下没几日,已经连成片了。有兕子这小管家婆在这儿盯着,底下人哪还敢不用心。”
李世民短促地笑了一声。
“这满朝文武,办起实事来,怕是还不如朕这个牙还没长齐的女儿上心。”
话说得轻,可字字透着冷意。
就站在不远处的裴承务。
浑身猛地一哆嗦。
老脸瞬间涨得猪肝一样红紫交替。
前几日刚刚通宵翻遍了古书,肚子里憋了一大堆“藤蔓繁盛实为妖物夺地气”、“长此以往必生变故”的折子,本打算今日在田头痛陈利害。
此刻。
视线撞上远处那个蹲在泥巴里,对着红薯叶子笑出两颗小虎牙的公主。
再对上皇帝那似有似无扫过来的冰冷眼角。
喉结剧烈滚动了三下。
那满肚子的引经据典,那些自诩清高、忠直敢谏的词句,像是在嗓子眼结了一团硬面疙瘩。
上不去。
下不来。
死死攥住官服的袖口,指节捏得发白。
老眼死盯着那片绿得晃眼的红薯地,嘴唇嗫嚅半晌,硬是一句“妖物”也没敢吐出来。
只能憋屈地一甩袖子。
把脸偏向一旁,咬着后槽牙生闷气。
......
大唐时间的申时。
小兕子跑得一身汗,由乳母抱着回了小园子。
还没来得及换下汗湿的衣裳。
直接从小榻上呲溜滑下来,光着脚丫踩在青砖上,哒哒哒跑到那堵凭空竖立的院墙前。
小手扒着墙面缝隙。
垫起脚。
“锅锅!”
声音透过墙门,穿到两千年后的青石村老院。
林川正坐在堂屋的四方桌前。
面前摊着一堆乱七八糟的农机配件。
手机屏幕亮着,上面全是一些重型水泵和曲辕犁结构的搜索页面。
手里正拿着一根生锈的螺丝钉在砂纸上蹭。
那股子因为银行卡余额见底而生出的烦躁感,在听到这声“锅锅”的瞬间,奇迹般地压了下去。
扔下螺丝钉。
拍了拍手上的铁锈渣子,大步走到后墙边。
拉过一把小马扎坐下。
凑近那团微光。
“今天去地里看又又了没?”
语气不自觉地放软,连平日里跟那些大唐官员下达指令时的压迫感都散了个干净。
墙那边立刻传来邀功一样的脆响。
“看啦看啦!兕子帮锅锅去查账了!”
金铃铛跟着主人的动作叮当作响。
“介个藤子,比昨天长了这么长!”
墙边光影一阵晃动,隐约能看见两根胖乎乎的小指头比划着一段极其夸张的距离。
“还有还有,那叶子好大好大,绿绿的!”
猛吸了一口口水。
“锅锅,又又是不是长胖啦?什么时候可以吃鸭?”
林川忍不住低头轻笑了一声。
从裤兜里摸出半截粉笔,在地上随便画了个红薯叶的形状。
“现在还不能吃。”
声音隔着墙门稳稳传过去。
“你以后去巡田,别光看它有多绿。”
用笔尖点着地上画的叶片边缘。
“你得教那些张爷爷他们看,那叶子背后有没有长白色的斑点。再看看那垄根底下,有没有泥土被虫子拱出来的小眼儿。”
停顿了一下。
耐心极好。
“藤色要是太深、深得发黑了,就说明底下的水浇得太勤了。你得拿小本子给他们记下来,知道不?”
墙那边静默了两秒。
接着是一阵极响亮的拍小胸脯的声音。
“知道!兕子明天去当大官!专门盯虫虫!”
这场跨越时空的闲聊,硬生生把整个大唐乃至万朝最紧张的一场农事测验,变成了这小奶团子的启蒙课。
而那些竖起耳朵偷听的大唐农官们,手里的笔握得更紧了。
林川站起身,看着渐渐淡去的微光。
双手揣回裤兜里。
深吸了一口这初夏有些闷热的空气。
只觉得肩上的分量,不知不觉又重了几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