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亩皇家田的口子一开，浩大的工程量立刻显现出来。

　　天刚蒙蒙亮，晋阳宫外的那片新地里已经是一片热火朝天。可是，单靠晋阳宫里调出来的那些内侍，人手已经明显不够了。更要命的是，这些内侍平日里在宫中伺候笔墨、端茶递水还行，真到了这种几十厘米深的重体力翻耕上，一个个累得气喘吁吁，挥锄头的动作软绵绵的，连土块都砸不碎。

　　李世民站在田埂上，看着几个内侍半天刨不出一条像样的垄，眉头皱成了川字。

　　“简直是胡闹！这等软脚虾，如何能种出神粮？“李世民厉喝一声，转头看向张允济，“立刻传朕的旨意，命皇庄调人！挑最稳妥的老农，还有最勤快的役夫，即刻入场接手！“

　　皇帝的旨意如同快马加鞭，半日之内，几十名穿着粗布短褐、满脸风霜的皇庄老农和役夫就被急调到了现场。

　　这些人常年在皇庄干苦力，本以为这次也是宫里哪位贵人想出了什么折腾人的新花样，让他们来弄些奇花异草。他们低着头，神情木然，在烈日下闷头翻了一整天地，只当是寻常差事。

　　直到夜幕降临，那面巨大的金色天幕轰然亮起。

　　天幕那头，光影流转，直接照到了林川那张因为熬夜而有些疲惫，却依然锐利的脸上。

　　“我的老天爷……“

　　“那是神仙显灵了？“

　　老农和役夫们吓得纷纷跪倒在地，浑身发抖，满眼都是惊恐与疑虑。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这种凭空出现的光影和人像。

　　林川在天幕那头看着这些刚调来的生力军。他知道，对付这些真正的庄稼汉，不能用对待官员的那套大道理。

　　“都站起来！“林川的声音穿透时空，没有刻意的威严，只有扎扎实实的沉稳，“你们都是地里刨食的老把式，看清楚我身后这块地！“

　　天幕的画面一转，切到了林川白天在老院后坡刚刚起好的那几条标准高垄上。笔直的垄线在灯光下清晰地展现在所有老农面前。

　　原本还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老农们，一看到那漂亮得如同刀切一般的土垄，反应反倒比那些官员快得多。庄稼汉的本能战胜了恐惧，几个胆大的老农忍不住站起身，往前凑了两步，眼睛死死盯着画面。

　　“这位神仙……这垄起得忒高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农忍不住开口，声音还带着颤，“这么高的垄，这土松得有多深？若是底下的硬土没翻透，根扎不下去啊！“

　　林川听到这话，紧绷的神情终于舒展了几分。这才是真正在土里讨生活的人问出来的问题，一针见血。

　　见到这些真正的老把式，林川讲话也更直接了，不再顾忌什么君臣官话。

　　“问得好！“林川隔着天幕指着那个老农，“土要深翻两尺，必须把底下的死土全部打碎！我问你们，这块地你们熟，平日里一下大雨，排水是往哪个方向走的？能不能存住水？“

　　那老农一听神仙问起地势，立刻来了精神，几句浓重的乡音脱口而出：“回神仙的话，这块地是个‘簸箕口‘，水全往东南角流。要是雨大，东南角准得积水洼子。“

　　“那就对了！“林川一拍大腿，语速极快，“东南角的地势低，你们在那边给我挖两条半米深的排涝沟，垄向要顺着水势稍微撇开一点，绝对不能让水在沟底憋住！“

　　林川和老农你一言我一语，全是泥土里摸爬滚打出来的黑话和土语。几句话的功夫，就把这五亩地的水势、土质和改造方案说得清清楚楚。

　　一旁站着的张允济等司农寺官员，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们手里拿着典籍，背着农书，可刚才林川和老农对话里提到的那些“地气“、“水眼“、“死土“，他们一大半都听得云山雾雾。直到这一刻，这群高高在上的农事官员才被狠狠扇了一巴掌，猛然意识到，写在纸面上的农书，和踩在脚底下的烂泥田，根本就是两回事！

　　李世民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按捺不住的赞许。

　　他不怕官员不懂，就怕官员不懂装懂。林川能直接绕开官僚体系，和最底层的农人对上话，这才是这套神粮法子能在大唐推行下去的根本。因为真正能把粮种下去、能把粮食从土里刨出来的，终究是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人。

　　裴承务站在人群后面，脸色青白交替。他几次张了张嘴，想以少监的身份出面整顿秩序，可一想到上回在五亩田前被皇帝当众喝退的情形，那些话又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些泥腿子越过自己，直接和天上的神仙对上了话，满心的憋闷无处发泄。他悲哀地发现，在关乎大唐社稷存亡的粮食面前，皇帝已经更信任这些满手泥巴、能干实活的人了。

　　有了老农们的加入，五亩地的推进速度快得惊人。

　　他们照着林川传授的法子，动作麻利地翻土、起垄。扦插薯苗时，老农们布满老茧的双手捏着红薯藤，倾斜插入土中的角度和深浅，拿捏得分毫不差，速度比那些内侍快了十倍不止。

　　在这个过程中，林川也没有闲着。他透过天幕看着老农们使用的直辕犁，眉头微挑，立刻借机询问。

　　“你们这犁，入土太浅，转身也费劲。“

　　几个老农纷纷点头倒苦水，抱怨这犁具死沉，拉起来伤牛。林川一边听，一边从他们口中反学到了大唐现有农具的实际利弊。他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等这批红薯种下去，就得去现代查一查曲辕犁的改良图纸给他们弄过来了。

　　这种跨越千年的互相对接和交流，让红薯种植法彻底褪去了神仙法术的神秘外衣，不再像后世空降的空中楼阁。

　　天幕之下，不光是大唐，大明、大汉的无数农人仰着头，看着天幕里那个和他们一样讨论着泥巴和雨水的年轻人，第一次在心里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神仙种地，原来和咱们也差不多啊！自己或许也学得会！

　　随着最后几株薯苗稳稳地插进土里，五亩皇家田很快摆出了整齐的垄线。一条条笔直的土垄如同列阵的士兵，在火把的照耀下绵延开来，那种泥土翻滚带来的厚重气势，远超先前晋阳宫里那个精致的小园子。

　　林川站在现代的夜风中，看着天幕里那片初具规模的五亩大田，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泥土腥味的空气。

　　五亩田落了地，接下来就看老天爷赏不赏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