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亩皇家试验田种下之后的几天里，关中的日头一天比一天烈。

　　那些老农们精心伺候的红薯苗，已经在高垄上彻底扎稳了根。黑褐色的土垄上，绿油油的藤蔓舒展着叶片，在微风中轻轻摇曳，长势好得让人咋舌。

　　可这满地的绿意，落在司农寺少监裴承务的眼里，却像是扎在心头的刺。

　　他站在田埂边，看着那些精神抖擞的红薯苗，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这几天，他觉得胸口像是压着一块大石头，闷得他喘不过气来，甚至隐隐泛起慌乱。

　　表面上，裴承务依然端着司农少监的架子，对谁都是一副公事公办的面孔。可私底下，他却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连续几个晚上，裴承务书房里的烛火整夜未熄。他把历代农书、各地州府报上来的异种水土不服的折子全都翻了出来，书桌上、地上堆得到处都是。他红着眼眶，咬着牙一行行地找，非要从这些浩如烟海的旧纸堆里找出“异域作物必不长久“的反证来。这股子又硬又急的劲头，连他府里的老仆看着都心惊胆战。

　　次日清晨，朝阳初升。

　　晋阳宫外的五亩田边，张允济正领着几个官员巡视。

　　“好兆头啊！“张允济看着丙区那片多浇水的试验田，满脸红光地对身边的官员说道，“你们看这藤蔓，粗壮有力，叶片肥厚，若是照这个势头长下去，秋后必是一场罕见的大丰收！“

　　“张大人所言极是，有林郎君在天幕上把关，这神粮定能护我大唐万世太平！“旁边几个官员立刻连声附和，眼中全是激动。

　　裴承务刚好走到近前，听到这话，冷着脸哼了一声。

　　“张大人，诸位同僚，话不要说得太满。“裴承务板着脸，背着手冷冷地抛出一句，“古语有云，藤盛未必薯丰。这天下长得枝叶繁茂却结不出半粒果实的野草还少吗？这藤蔓长得越疯，说不定地下的根须反而越空！“

　　这话一出，原本热烈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几个官员互相看了一眼，谁也不敢接话。裴承务毕竟是少监，且拿的是千百年来农人们的常理说事。有些庄稼确实是“光长秧子不结实“，这话本身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在这个节骨眼上说这种话，明显透着死不肯服软的拧巴劲，嘴上硬得很，底气却虚得很。

　　天幕之上，光影流转。

　　林川正坐在现代老院的堂屋里，手里端着一碗刚泡好的红烧牛肉面。老院的监控收音极好，裴承务那句阴阳怪气的话，一字不落地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林川连头都没抬，筷子挑起面条，吹了吹热气，直接吸溜进嘴里。

　　“裴少监。“林川咽下面条，声音透过天幕传下来，平淡得没有任何起伏，却带着不可违抗的压迫感，“红薯地下结不结实，不是靠嘴皮子吹出来的，也不是靠翻古书翻出来的。“

　　“我不跟你争。等秋后把土刨开，把红薯挖出来上秤称的时候，咱们再来谈这藤蔓是实是空。“

　　此话一出，全场死寂。

　　张允济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心中大为震撼。根本不屑于逞口舌之快，直接把胜负压在了秋后的那杆秤上——这份底气，比任何反驳都有力。

　　裴承务像是被当众扇了一巴掌，老脸瞬间涨得通红。他准备了一肚子的古籍引典，就等着林川反驳时狠狠砸过去，结果人家轻描淡写地无视了他。

　　这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反倒把裴承务逼得更难受了，胸口堵得发疼。

　　不远处，微服出宫的李世民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这位大唐天子的目光沉冷如水，盯着裴承务的背影看了许久，什么也没说。他要的是能办事、能把粮食种出来的人，而不是天天在田埂上扯后腿的刺头。这一刻，他对裴承务那点“忠直敢谏“的好印象，又薄了几分。

　　回到晋阳宫偏殿，李世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眉心拧着没松开。

　　“这个裴承务，读了几本书便自以为通了农事，处处给试田添堵。“李世民将茶盏搁回桌案上，语气不重，却透着寒意，“若非看他也是为国忧心，朕不会容他到今日。“

　　长孙皇后正在一旁缝制衣物，闻言放下针线，走到李世民身后替他轻轻捏着肩膀，柔声劝慰道：“陛下息怒。裴少监固执，却并非奸恶之人。只是这试田之事关乎大唐国运，若是让底下人内耗太重，伤了和气不说，万一误了农时，那才是天大的罪过。陛下不妨敲打一二，缓和些局势。“

　　李世民听进去了，眼神慢慢平稳下来，微微点了点头。

　　裴承务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自然也敏锐地察觉到了皇帝那冰冷的目光和朝中气氛的微妙变化。他只得收敛起表面上针锋相对的锋芒，不敢再对红薯的长势大放厥词。

　　但他心里的那股气终究不顺，转而开始在试田管理的细节上挑刺。

　　两天后，司农寺的官员正在向张允济汇报各区的记录。裴承务走上前，一把抓过几本册子，翻了几页后，冷笑着扔在桌上。

　　“张大人，您看看这记的都是些什么东西！“裴承务指着册子，言之凿凿，“甲区的李主簿记了今日天晴；乙区的王令史记了浇水两桶；丙区又只写了‘长势尚可‘。这记录的格式五花八门，张冠李戴！等秋后要比照各区差异时，拿着这等乱七八糟的账本，如何能剥茧抽丝？“

　　周围的官员面面相觑，无言以对。裴承务这回挑的毛病确实是实打实的问题。古人做记录多凭个人习惯，全无统一样式。

　　林川隔着天幕看完了这一幕，没有急着开口。

　　“裴少监这次说得在理。“林川的语气依旧平淡，“记录格式不统一，确实是个大问题。这事儿我来想办法，明天给你们一套新的记账法子。“

　　裴承务没想到林川会这么干脆地认下来，准备好的后续攻势全堵在了嗓子眼里，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

　　他本想借此立个威风，给张允济难堪，可林川既不争辩也不恼怒，顺手就把这个漏洞接了过去，摆明了要拿来完善流程。他这一通操作，不仅没打压成对手，反倒成了替人查缺补漏的探路石。

　　那种有劲没处使的憋闷，比被当面驳斥还要难受十倍。

　　司农寺众人看着裴承务铁青的脸，再看看天幕上那个不紧不慢的年轻人，心里的感受也在悄然变化。这人不是来压他们的，是来把事做成的。不管你怎么挑刺，他永远站在解决问题的那一面。

　　裴承务越嘴硬，越显得他站在结果之外。

　　红薯还没出土，朝中那层原本固守成规的立场，已经开始悄悄松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