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之后，晋阳宫传来了一个让所有人都为之一振的消息。

　　清晨的阳光斜斜地洒在小园子的半亩试田上。张允济手里攥着一本册子，快步穿过长廊，连额头上的汗珠都来不及擦，直奔李世民所在的偏殿。这本册子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过去几天半亩新田里红薯苗的存活数据。

　　“陛下！“张允济跪在殿中，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臣连夜带人复核了三遍。半亩新田，采用林郎君传授的‘剪藤二次扦插之法‘，缓苗期已过，无一株枯死，全数成活！叶子全立起来了！“

　　李世民原本正在看折子，闻言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张允济面前，一把夺过那本册子。

　　他一页一页地翻看，眼睛死死盯着上面精确到个位数的成活株数。那些数字，就像是一颗颗定心丸，狠狠地砸进这位大唐帝王的心里。

　　半亩试种，全数成活。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这天赐的神粮，不是娇生惯养的奇花异草，而是真正能在大唐土地上扎根繁衍的救命稻草！

　　“好！好一个二次扦插！“李世民大笑出声，笑声在殿内回荡，带着压抑不住的豪情，“半亩地算什么？既然这法子稳妥，朕就不满足于在宫里这方寸之地打转了！“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大手一挥，直接下达了旨意：“传朕旨意，立刻在宫外皇庄圈出五亩上好的良田，作为下一步的试验地！即刻动土！“

　　这道旨意一出，整个晋阳宫立刻沸腾起来。

　　这一回，性质完全变了。之前在小园子里种，充其量是皇家内廷的奇闻异事，是天子求神问卜的一种尝试。可现在，直接圈地五亩，那就是实打实的朝廷动作了。

　　司农寺的官员被全数叫起，皇庄的管事接到金牌令箭火速赶来，大批的内侍被编排成队。三路人手同时调动，火把照亮了晋阳宫外的天空，场面透出大唐国家机器运转的阔大气势，与先前那十几个人围着小园子忙活的光景截然不同。

　　夜幕降临，天幕准时在苍穹之上亮起。

　　林川站在老院的后坡上，手里拿着顾清禾白天留下的土样化验单副本，看着天幕中大唐那边火光冲天的宏大场面，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停下你们手里的活！“林川的声音透过天幕，如同惊雷般在五亩新田的上空炸响，直接压住了现场的嘈杂。

　　张允济吓了一跳，赶紧扔下锄头，小跑着来到天幕正下方，恭敬地作揖：“林郎君，五亩地已经圈好，正准备连夜翻土起垄，有何不妥？“

　　“我问你，这五亩地以前是干什么用的？“林川直截了当地抛出问题，“土质怎么样？最重要的是，这前茬作物种的是什么？“

　　张允济愣住了，周围的司农寺官员也都面面相觑。

　　“前茬……作物？“张允济咽了口唾沫，赶紧招手叫来一个皇庄的老管事。

　　老管事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结结巴巴地答道：“回……回神仙的话，这块地是上等水浇地，土质偏黏。前些日子刚收了一茬春麦，本来是打算空着养地，等秋后种宿麦的。“

　　林川听完，咬了咬后槽牙，语气变得极其严厉：“土质偏黏，那就要多掺些沙土或者草木灰来改善透气性！还有，既然种过春麦，有没有生过虫害？地里的麦茬有没有清理干净？红薯这东西最怕地下害虫和病菌，如果前茬作物的旧病带着根留在土里，你们这就等于把新苗往火坑里推！“

　　这番话一出，全场死寂。

　　张允济头皮发麻。他堂堂大唐司农寺卿，主管天下农事，可他从来没想过“前茬病害“会传染给新粮种这种事。古人种地，讲究顺应天时，地空出来了就种，谁会去管上一茬作物有没有留下病根？

　　“臣……臣这就让人把麦茬连根刨净，再用火烧一遍地！“张允济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心服口服。他现在是越来越觉得，这位后世的林郎君，不仅有神物，更是真真切切懂庄稼的行家里手，这种细致入微的防范意识，简直甩了他们司农寺好几条街。

　　一旁的裴承务看着张允济那副诚惶诚恐的样子，脸色有些发虚。

　　他上前一步，硬着头皮拱手道：“林郎君思虑周全，只是……这五亩地实在不小。咱们半亩地的苗才刚稳住，立刻就扩到五亩，步子是不是迈得太快了？万一这天时有变，五亩地全军覆没，岂不是折损了神物？“

　　裴承务这话虽然还是在阻挡，但语气明显没先前那么硬了。他也被林川刚才那番专业言论震住了，只是出于礼法官僚的本能，想要稳健一些。

　　没等林川开口，站在不远处的李世民冷哼了一声。

　　“五亩尚叫试，不算冒进。“李世民背着手，目光沉冷地扫过裴承务，极具压迫感，“若是连五亩都不敢种，大唐的千万顷良田，何时才能种满这救命的粮？裴少监，你若怕担责，退下便是。“

　　裴承务浑身一哆嗦，立刻退了回去，再也不敢多说半个字。

　　随着李世民的拍板，五亩地被数百人同时翻开。黑褐色的泥土翻滚而起，天幕下，万朝的百姓看着这一幕，都跟着精神一振。大家心里都清楚，这神粮，终于要开始大面积见真章了。

　　林川看着进度，再度开口，声音严厉而冷静：“这五亩地，我不求你们全种成，但有一个规矩必须死守！每一步操作，浇了多少水，施了什么肥，哪怕是今天太阳晒了几个时辰，都要给我留痕记账！“

　　“张允济，你立刻把这五亩地分成五个区域，用木牌打桩编号！“林川拿着一根树枝，在自己后坡的地上画了个简单的九宫格，投屏到天幕上，“甲字区按我说的标准起垄，乙字区你们按老规矩平种；丙字区多浇水，丁字区少浇水。懂我的意思吗？我要你们方便后面比照不同长势，找出最适合你们关中气候的种法！“

　　这一下，不光是张允济，在场所有的大唐官员，包括李世民，全都愣住了。

　　大唐官员第一次接触到这种名为“对照试验“的味道。

　　以往种地，全看天意和老农的经验。今年收成好，就谢天谢地；收成不好，就怪老天爷不赏饭吃。谁会故意分出一块地来“乱种“，就为了比较哪种方法好？

　　“分……分区比照？“张允济喃喃自语，随即猛地瞪大眼睛，眼中爆发出狂热的光芒。他恍然大悟！这是要用实打实的肉眼和数据，去把这片土地的脾气给摸透啊！

　　“妙！大妙！“李世民双掌重重一击，眼中精光四射，“林郎君此法，乃是剥茧抽丝，直指本源！张允济，按林郎君说的办，即刻打桩编号！“

　　就在这群君臣为“对照试验“而热血沸腾时，晋阳宫的偏殿里，小兕子正扒着窗棂，看着外面火光冲天的动向。

　　“阿娘，阿娘！“小兕子兴奋地转过头，头上的两个小揪揪随着动作高兴得直晃荡，金铃铛叮当作响，“锅锅的又又田变大了！好多好多土！“

　　长孙皇后站在女儿身后，轻轻抚摸着兕子的头发，目光穿过窗户，看着远处围着那五亩地来回转悠的皇帝和司农寺群臣。

　　她的心思比常人更细腻深远。她看着李世民那副恨不得亲自下地抡锄头的架势，看着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文臣此刻满腿泥巴地在打桩子，心里已经明镜一般。

　　此事的分量，已经远远超出了天降奇闻的范畴。这颗来自千年之后的薯种，正在一步步嵌入大唐的国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