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池公园在西三环，从陆野住的地方过去，地铁倒公交，一个半小时。

　　他到的时候快十一点了。工作日的上午，公园里人不多，几个老头在湖边钓鱼，两个大妈带着孙子在滑梯那边玩，还有几对情侣坐在长椅上晒太阳。

　　陆野沿着湖边慢慢走，假装在散步。

　　池边种着一排柳树，从东到西大概二十多棵。他数到第三棵，停了下来。

　　就是这棵。

　　柳树很粗，一个人抱不过来，枝条垂下来快挨着地面。树下确实有三块石头，不是那种人工放上去的景观石，就是普通的河卵石，大的有西瓜大，小的像拳头。

　　中间那块，中等大小，半埋在土里。

　　陆野四下看了看。最近的人在二十米外，是个钓鱼的老头，正盯着水面，没往这边看。

　　他蹲下来，装作系鞋带，手往石头底下摸。

　　土是松的。

　　他心跳快了一拍。

　　“别急。”系统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先看看周围。”

　　陆野没抬头，用余光扫了一圈。

　　钓鱼的老头还在钓鱼。滑梯那边的大妈还在聊天。一对情侣从他身后走过去，女孩在吃冰淇淋，男孩在玩手机。

　　一切正常。

　　他把手往土里探了探，摸到一个硬的东西。

　　不是石头，是别的什么。

　　他用力往外一拔——

　　是一个铁盒子。

　　锈得很厉害，巴掌大小，长方形，像是以前那种装茶叶的旧铁盒。上面的图案已经看不清了，只有几个凸起的字还勉强能认：“××茶庄”。

　　陆野把铁盒塞进背包，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然后他愣住了。

　　钓鱼的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头来，正看着他。

　　六十多岁，穿着一件灰色旧夹克，戴着一顶遮阳帽。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那样看着陆野，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只飞过的鸟。

　　陆野心跳漏了一拍。

　　但他没慌。

　　他冲老头点了点头，笑了笑，然后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走出二十多米，他才敢回头。

　　老头已经转回去继续钓鱼了。

　　“呼——”陆野长长出了口气，“老头，刚才那个……”

　　“他看见了。”

　　“我知道他看见了。他是谁？”

　　“不知道。但他没动，就说明不想管你。”

　　陆野想了想：“也可能是管不着？”

　　“也有可能。但你别赌。”

　　陆野点点头，加快脚步往公园门口走。

　　---

　　出了公园，他找了个公共厕所，钻进隔间，把铁盒拿出来。

　　锈得太厉害，盖子都快打不开了。他使劲撬了几下，终于撬开一条缝。

　　里面塞着一团旧报纸。

　　他把报纸掏出来，展开。

　　报纸是2016年的，已经发黄发脆，上面印着什么“本市新闻”“天气预报”之类的内容。报纸里面包着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

　　一个笔记本。

　　不是新的那种，是很旧的，封面是牛皮纸，边角都磨毛了。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几个字，字迹已经模糊，但还能认出第一个字：

　　“陆”。

　　陆野手顿了一下。

　　他翻开第一页。

　　第一行字就让他愣住了。

　　“我叫陆野。如果你看到这本日记，那我应该已经死了。”

　　“……什么？”系统的声音也变了。

　　陆野没说话，继续往下看。

　　“我不知道你是谁，但你能找到这个地方，说明你和我有关系。可能是我的后人，可能是我的朋友，也可能是……另一个我。”

　　“如果你真的是另一个我，那你现在一定很乱。别急，慢慢看。这本日记里写的，是我这几个月经历的事。有些事系统不会告诉你，有些事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

　　“比如——未来的我，不一定是真的。”

　　陆野盯着这行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继续看。”系统的声音很沉。

　　陆野翻到下一页。

　　“三个月前，我收到了一个系统。它说它是未来的我，四十二岁的我。它说十八年后会有灵气灾变，它没活过去，所以送我回来，让我提前准备。”

　　“我当时信了。”

　　“但现在我不信了。”

　　“因为我发现了一件事——那个系统说的话，和我从别的地方查到的，对不上。”

　　“它说它是来救我的。但它做的事，像是在把我往一个地方引。”

　　“我不知道那个地方是哪儿。但我知道，去了，可能就回不来了。”

　　“所以我把这本日记埋在这里。如果我出了什么事，希望下一个我能看见。”

　　“如果你真的是我——别全信它。”

　　“它说的不全是假话。但也别全信。”

　　“有些事，你得自己查。”

　　后面还有几页，但陆野已经看不下去了。

　　他坐在厕所隔间的马桶盖上，盯着那本日记，后背发凉。

　　“陆野。”系统的声音响起来。

　　陆野没吭声。

　　“陆野，你听我说——”

　　“你听见它说什么了吗？”陆野打断它，“它说，你是假的。”

　　沉默。

　　“我听见了。”

　　“那你告诉我，它是真的还是假的？”

　　又是沉默。

　　很久的沉默。

　　然后系统的声音响起来，比平时更轻：

　　“……我不知道。”

　　陆野愣了。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系统的声音有点哑，“我的记忆有缺失。我只记得我是未来的你，只记得要送你回来，只记得十八年后有灾变。其他的……我不知道。”

　　陆野没说话。

　　他看着手里的日记，看着那个“陆”字，看着那句“别全信它”。

　　然后他忽然问了一句：

　　“老头，你第一次跟我说的话，是什么？”

　　“……什么？”

　　“你第一次在我脑子里说话，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系统沉默了两秒。

　　“‘别夹那个撒尿牛丸了，你冷冻柜里还有两袋呢。哦不对，你现在还没养成囤货的习惯。’”

　　陆野点了点头。

　　“对，就是这个。”

　　他把日记合上，装回铁盒，塞进背包。

　　“你信我？”系统的声音有点意外。

　　陆野站起来，推开隔间的门，走出去洗手。

　　“我不知道信谁。”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但你说的第一句话是提醒我省钱。那个日记里写的，也没说你是要害我。它只是说，别全信。”

　　他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

　　“所以我现在谁都不全信。你，日记，未来的我，过去的我——我全都不全信。”

　　“……这样也行。”

　　“但我该做的事还得做。”陆野把背包背好，“清心诀继续练，地图继续走，日记继续看。等我看完所有能看的东西，再决定信谁。”

　　他推开门，走出去。

　　外面阳光很亮。

　　“陆野。”

　　“嗯？”

　　“你比我想的聪明。”

　　陆野笑了一下：“废话。我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