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林墨走了四十里。

　　脚底板磨出三个血泡，左脚的冻疮裂了又结，结了又裂。但他没停。

　　太阳落山的时候，他找了个背风的冰崖，在下面清出一块地方，生起火堆。

　　干粮是陈伯准备的——几块硬得像石头的面饼，一包咸肉干。林墨掰下一小块面饼，放进嘴里慢慢嚼。面饼太硬，硌得牙疼，他就着雪水咽下去。

　　体内，682的声音响起：“难吃。”

　　林墨愣了一秒，差点噎住。

　　“你还能尝出味道？”

　　“不能。”682顿了顿，“但看着就觉得难吃。”

　　魔虚罗的声音冷冷插入：“视觉判断与味觉无关。你的结论缺乏依据。”

　　“你管我。”

　　“我只是指出逻辑谬误。”

　　“闭嘴。”

　　林墨听着它们在脑子里吵，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们……平时也这样？”

　　682：“怎样？”

　　“吵架。”

　　682沉默了一秒：“没吵。”

　　魔虚罗：“争吵的定义是双方就某一问题展开对立性辩论。刚才的对话符合这一定义。”

　　“你闭嘴。”

　　“你看，你又让我闭嘴。这证明你在情绪上处于对立状态。”

　　林墨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是他离开村子后第一次笑。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冰原上，显得格外清晰。

　　682和魔虚罗同时安静了。

　　“你笑什么？”682问。

　　林墨摇摇头，又掰了一块面饼塞进嘴里。

　　“没什么。就是觉得……有你们在，好像没那么闷。”

　　682沉默。

　　魔虚罗沉默。

　　好一会儿，魔虚罗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依旧冰冷，但好像慢了半拍：

　　“……记录：宿主首次表达正面情感。存档。”

　　——

　　夜深了。

　　火堆烧得噼啪响，林墨裹着薄薄的毯子靠在冰壁上，闭着眼，但睡不着。

　　风在冰原上呼啸，像无数只野兽在远处嚎叫。偶尔有冰层开裂的声音，轰隆隆的，像闷雷。

　　他想起村里那些夜晚。那时候他一个人睡在破木屋里，听着同样的风声，但从没觉得怕。因为再破也是家。

　　现在他没家了。

　　“你没睡。”682的声音响起。

　　“嗯。”

　　“在想什么？”

　　林墨沉默了一会儿：“想村子。想陈伯。想丫丫。”

　　丫丫是那个死在废墟里的小女孩。他亲手把她埋进冻土里，盖上了雪。

　　682没说话。

　　魔虚罗的声音响起：“根据记录，该个体名为丫丫，七岁，女性，与宿主无血缘关系。她的死亡不是由宿主造成。”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难过？”

　　林墨睁开眼，看着头顶的冰壁。月光透过冰层折射进来，把周围照得幽幽发亮。

　　“你不懂。”

　　魔虚罗沉默了一秒：“确实不懂。请解释。”

　　林墨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她是……和我一样的人。住在同一个村子，抬头不见低头见。她每次看见我都会笑。她死了，我就再也看不见她笑了。”

　　魔虚罗沉默。

　　682忽然开口：“那个研究员……她走的时候，我也很难过。”

　　林墨愣了：“你不是说你是怪物吗？”

　　“我是怪物。”682的声音低沉，“但怪物也会记得喂它的人。”

　　林墨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一会儿，他才轻声说：“那她叫什么名字？”

　　682沉默了很久。

　　“忘了。”它说，“太久了。”

　　——

　　第二天醒来，雪停了。

　　林墨收拾东西继续上路。按照陈伯给的地图，再走三天就能到冰原边缘，然后进入一片叫“黑森林”的魂兽森林。

　　“黑森林是什么地方？”他在心里问。

　　魔虚罗回答：“根据陈伯提供的信息，该区域为魂兽聚居地，栖息着大量百年至千年魂兽。危险等级：中等。”

　　“中等是多危险？”

　　“以宿主当前实力，存活概率约为73%。”

　　“那挺高的。”

　　682冷冷插嘴：“剩下27%是被我救活的概率。”

　　林墨：“……”

　　魔虚罗：“计算无误。加上682的再生能力，宿主存活概率可提升至94%。”

　　林墨脚步顿了顿：“你们平时就在我脑子里算这个？”

　　魔虚罗：“是的。一切与宿主生存相关的数据，皆需实时监控与计算。”

　　682：“我只在你快死的时候算。”

　　林墨想了想，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以接受。

　　“行吧。”他说，“你们继续算，我继续走。”

　　——

　　中午的时候，他遇到了一群雪狼。

　　十几头雪狼蹲在远处的冰丘上，盯着他，眼睛在雪地里泛着幽绿的光。

　　林墨停下脚步，握紧手里的柴刀。

　　“检测到魂兽群体。数量：十二。平均修为：百年。威胁等级：低。”

　　“低？”林墨在心里问，“十几头百年魂兽叫低？”

　　682：“有我。”

　　魔虚罗：“建议：主动进攻。适应机制需要战斗数据。”

　　林墨深吸一口气，握着柴刀朝狼群走过去。

　　狼群的头狼低吼一声，三头雪狼同时扑上来。

　　第一头，林墨侧身躲过，柴刀砍在它腰上。刀卷刃了，只在皮毛上留下一道白印。但狼的冲势把他撞倒在地。

　　第二头扑上来，一口咬在他左肩。

　　“第一次攻击记录完成。物理+穿刺属性。减伤10%。”

　　林墨咬牙，一拳砸在狼头上。狼被打飞，但第三头已经扑到他面前，利爪划过他胸口。

　　“第二次攻击记录完成。减伤20%。”

　　林墨爬起来，浑身是血。但那三头狼也退了几步，盯着他，眼神里带着困惑。

　　它们咬不动他。

　　咬开的伤口在愈合，流出的血在止住。这个人类在站起来的时候，身上的伤已经好了大半。

　　头狼低吼一声，亲自扑上来。

　　它比普通雪狼大两倍，一爪就能拍碎百年魂兽的脑袋。

　　林墨被拍飞了三次，肋骨断了五根。但他每次爬起来，断掉的肋骨都在复位。

　　“第六次攻击记录完成。减伤50%。攻击模式解析进度：76%。”

　　第七次，头狼的爪子被他抓住。

　　“第八次攻击记录完成。减伤60%。攻击模式解析完成100%。”

　　林墨一拳砸在头狼脸上。那一拳的力道，是它自己第八次攻击的三倍。

　　头狼惨嚎一声，倒飞出去，在地上翻滚了几圈才爬起来。它看着林墨，眼里第一次露出恐惧。

　　狼群沉默了。

　　然后，头狼转身就跑。剩下的狼跟在它身后，转眼消失在冰丘后面。

　　林墨站在原地，大口喘气。他身上全是血，有自己的，也有狼的。但他站着。

　　体内，682的声音响起：“还行。”

　　魔虚罗的声音：“战斗数据记录完毕。雪狼群威胁等级从‘低’调整为‘极低’。”

　　林墨抹了把脸上的血，忽然想起什么。

　　“你们刚才为什么不帮忙？”

　　682：“你自己能打。”

　　魔虚罗：“适应机制需要宿主亲身体验战斗，才能最大化效率。”

　　林墨沉默了一秒，然后苦笑了一下。

　　“行吧。”他说，“你们负责算，我负责打。”

　　——

　　傍晚的时候，他找到了一个避风的地方——一个废弃的猎人小屋。

　　小屋很破，半边屋顶塌了，但剩下的半边还能挡风。林墨清理出一块地方，生起火堆，把最后一块面饼掰开，一半就着雪水咽下去，一半留着明天。

　　火光照着他的脸。今天打了一天的狼，浑身酸疼，但他不觉得累。

　　他靠着墙，看着火光发呆。

　　体内，682的声音响起：“你今天打了多少架？”

　　林墨想了想：“一次。打了一群。”

　　“打了多少下？”

　　“十几下吧。没数。”

　　魔虚罗：“准确数据：十九次攻击。其中八次由头狼发动，十一次由其他雪狼发动。适应进度：力量属性达成八格全亮，速度属性达成六格。”

　　林墨愣了愣：“你每次都数？”

　　魔虚罗：“一切数据皆需记录。”

　　682冷哼一声：“它连你放几个屁都数。”

　　林墨：“……”

　　魔虚罗：“否定。我没有监测消化系统功能。”

　　682：“我替它数的。三个。”

　　林墨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笑声在小屋里回荡，惊起屋顶的几只雪雀。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可能是因为太累了，可能是因为太饿了，也可能是因为……在这个陌生的冰原上，他居然不是一个人。

　　“不灭。”他忽然开口。

　　682：“嗯？”

　　“魔虚罗。”

　　魔虚罗：“在。”

　　“谢谢。”

　　682沉默了一秒：“……谢什么？”

　　“谢你们……没让我一个人。”

　　682没说话。

　　魔虚罗也没说话。

　　但林墨能感觉到，体内那两个存在，似乎都安静了一点。不是沉默，是某种更柔软的东西。

　　好一会儿，682的声音响起，依旧嘶哑，但好像少了点冷意：

　　“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林墨点点头，裹紧毯子，闭上眼睛。

　　火堆噼啪作响，屋外风声呼啸，但屋里很暖和。

　　他睡着了。

　　这一夜，他没有梦见三十七次死亡。

　　他只梦见一个灰白的身影和一个纯白的身影，站在他两边，一起看着远方的路。

　　——

　　第二天醒来，雪又下大了。

　　林墨推开破烂的木门，外面的世界一片白茫茫。雪已经把昨天的脚印全埋了，连方向都看不清。

　　他掏出陈伯给的地图，看了半天，确认自己没走错。

　　“往南。”他说给自己听，“一直往南。”

　　然后他迎着风雪，继续走。

　　身后，猎人小屋很快消失在风雪里。但林墨没有回头。

　　他只是在心里默默算着——今天要走五十里，明天要走五十里，后天就能到冰原边缘。

　　再然后，就是黑森林。

　　他不知道黑森林里有什么。但他知道，他必须走过去。

　　因为前面是唐门，是娘亲的故人，是他在这世上唯一可能被称为“家”的地方。

　　“会到的。”682的声音响起。

　　林墨脚步顿了顿，嘴角微微勾起一点弧度。

　　“嗯。”他说，“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