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车库”隔间里,唯一的光源是阿雅用捡来的半截蜡烛和废弃金属罐自制的简易油灯,昏黄摇曳的火苗将扭曲的人影投射在布满油污的墙壁上,非但不能带来温暖,反而更添几分压抑。空气中弥漫着劣质油脂燃烧的呛人烟味、陈年霉菌的腐败气息,以及…从陈末身上散发出的、越来越明显的、一种类似灼烧金属与臭氧混合的奇异味道。
陈末躺在冰冷的草垫上,意识在灼热的炼狱与冰冷的虚无之间反复沉浮。皮肤上那些银色的裂纹不再是微光闪烁,而是像烧红的烙铁一样,在昏暗光线下发出刺目的、不稳定的光芒。裂纹边缘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半透明的质感,仿佛随时会崩裂,流淌出银色的“火焰”。他的体温高得吓人,却又在间歇性地打着寒颤,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阿雅用浸湿的破布不断擦拭他的额头和手臂,但水分几乎瞬间就被蒸干。
“他…他在恶化。”阿雅的声音带着哭腔,束手无策。她懂的那些草药知识,在这种闻所未闻的能量反噬面前,毫无用处。小武腿上的伤口也只是用从衣服上撕下的、相对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了一下,脸色因失血和疼痛而苍白。李魁和大河守在隔间门口,像两尊沉默的门神,但紧握的拳头和紧绷的身体暴露了他们内心的焦灼。
雷娜站在隔间唯一的、用破布遮挡的小窗前,目光穿透布帘的缝隙,望向“高地”深处那片更加黑暗、轮廓更加狰狞的建筑群。那里的某些窗口,依旧有零星的光亮,像是不眠的眼睛。她能感觉到,不止一道目光,从他们进入“高地”开始,就未曾真正离开过这个角落。好奇、审视、算计、甚至…一丝难以察觉的、非人的冰冷兴趣。
陈末的“钥匙”反噬,如同黑夜中的灯塔,对某些存在来说,太过醒目了。
不能再等了。
“守在这里,任何人靠近,不要开门,发出警报。”雷娜转过身,声音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意味。她的目光扫过陈末,银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复杂情绪——担忧?责任?还是某种更深层的、与“星铸之刃”相关的共鸣?
“你要去哪里?”李魁急问。
“去找能救他的人,或者…能交易到治疗方法的地方。”雷娜整理了一下衣襟,将那柄黯淡的星光长剑以一种特殊的手法贴身藏好,只留下一个不起眼的剑柄轮廓,“在我回来之前,保护好他。如果…”她顿了顿,“如果有无法应对的麻烦,点燃这个,向‘高地’中心最高的那栋楼方向扔。”
她将一枚拇指大小、通体银白、触手温凉、刻有简单星纹的金属片交给阿雅。这是“星铸之刃”力量凝聚的简易信标,激发时会释放出独特的能量波动,只有她能感知到,但也可能引来不必要的注意。这是最后的保险。
阿雅紧紧握住金属片,用力点头。
雷娜不再多言,身形如同融入阴影的猎豹,悄无声息地滑出了隔间,消失在旧车库外弥漫着各种异味和危险气息的黑暗巷道中。
她没有去问路,而是凭借“星铸之刃”带来的某种对能量流动和信息场的微弱感应,以及对“高地”这类幸存者据点结构的本能理解,向着这片钢铁丛林深处,那几个能量反应相对集中、秩序感稍强、但也更加危险的区域潜行而去。
“高地”的夜晚并非沉寂。黑暗掩盖了白日的部分肮脏,却也释放了更多的危险和交易。巷角阴影里传来压低声音的讨价还价和货物交割的窸窣声;某些灯火通明(相对而言)的窝棚里传出嘶哑的歌声、醉汉的嚎叫和赌博的喧哗;更深处,偶尔能听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以及金属撞击和肉体倒地的闷响,很快又归于寂静,仿佛被这片钢铁巨兽无声地吞噬。
雷娜灵巧地避开几波明显不怀好意的游荡者,躲过了两次来自暗处的、贪婪的窥视。她的动作干净利落,对环境利用到了极致,仿佛天生就属于这种黑暗与混乱。很快,她抵达了一片相对“整洁”的区域——这里的窝棚更规整,地面相对干净,甚至有简单的排水沟。几盏依靠生物电池驱动的路灯散发着稳定的冷白光,照亮了路口一个简陋的、用废旧轮胎和木板搭建的岗亭,以及岗亭后一栋相对完整、窗户被金属板封死的五层建筑。建筑入口上方,挂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牌,上面用粗糙的焊痕勾勒出一个抽象的、下方交叉着齿轮与试管的图案——这是“高地”公认的、由评议会直接管辖的“医疗与资源点”,也是普通幸存者理论上可以用“贡献点”或珍贵物资换取基础医疗服务的地方。
当然,只是理论上。对于陈末那种情况,这里的普通医生恐怕连看都不敢看。
雷娜的目标不是这里。她的感知锁定在医疗点旁边另一条更幽深、守卫更森严的巷道尽头。那里有一栋看似普通、但能量屏蔽做得极好、几乎没有任何信息外泄的建筑。老莫之前提到的“评议会医疗顾问”,很可能就在那里。或者,那里是评议会某个实权人物的私人领域。
她正准备寻找潜入或接触的方法,一阵轻微但特殊的能量波动,如同投入静水中的石子,引起了她的警觉。波动来自侧后方,医疗点楼顶的阴影处。那波动…带着一种极其隐晦的、非自然的、类似精密机械运转时的规律震颤,以及一丝…对“秩序”和“数据”的绝对渴求。
是“机械教会”的感应器?还是别的什么?
几乎同时,另一个方向,从“高地”最高处那片笼罩在淡淡紫色光晕中的尖塔建筑群方向,传来一缕极其微弱的、仿佛直接作用于灵魂层面的、空灵而扭曲的“歌声”片断。这歌声与旧时代任何音乐都不同,它似乎在诉说着星辰的诞生与寂灭,带着一种非人的宏大与悲悯,但仔细聆听,又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令人不安的冰冷和…某种难以言喻的“侵蚀”感。
“星之眷族”的晚祷?雷娜银眸微眯。这些对星空能量异常敏感的家伙,果然也被陈末身上那与“看守”和“星空低语”都隐隐相关的异常反噬吸引了吗?
她必须更快行动。在机械教会的探测器和星之眷族的感知网彻底锁定陈末位置并采取行动之前,找到一个至少能暂时稳住他伤势、并能为小队提供一定庇护的“合作者”或“交易对象”。
就在这时,医疗点旁边那栋守卫森严的建筑,侧面一扇伪装成墙壁的暗门,悄无声息地滑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灰色罩袍、看不清面容的矮小身影闪了出来,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快步向着雷娜藏身的阴影方向走来,目标明确。
雷娜没有动,气息收敛到极致,与周围黑暗融为一体。她能感觉到,这个灰袍人身上没有任何敌意,反而有一种…刻意的、小心翼翼的“寻找”意味。
灰袍人在距离雷娜藏身处不到三米的地方停下,抬起头,兜帽下露出一张苍老、布满皱纹、但眼睛异常明亮(没有银光,是正常人类的棕黑色)的脸。正是白天在门口见过的老莫。
“我就知道你会来。”老莫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无奈和精明,“你的同伴…情况恶化了,对吗?”
雷娜从阴影中无声浮现,仿佛凭空出现,没有回答,只是用那双银眸静静看着他。
老莫对她的出现方式似乎并不太惊讶,只是叹了口气:“白天我就看出来了,那年轻人身上的‘东西’…不一般。不是普通的辐射病或感染。是更深层的…能量污染,或者反噬。普通医生治不了,只会把他当成怪物处理掉,或者…更糟。”
“你能联系到能治的人?”雷娜直接问重点。
“也许。”老莫没有把话说满,“但代价,会非常高。高到你们可能付不起。”
“什么代价?”
“信息。完整、真实的,关于铁穹城崩塌核心原因、关于你们在地下遭遇了什么、关于他…”老莫指了指陈末所在的大致方向,“身上那力量的来源和性质的所有信息。以及…”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雷娜,“你。你的力量来源,你的目的。评议会需要评估你们的风险和价值。”
雷娜沉默了片刻。交出信息意味着暴露底牌,但也可能是获取信任和资源的唯一途径。至于她的目的…
“救他。然后,寻找终结‘星空低语’污染的方法。”她给出了一个半真半假、但足够有分量的答案。终结“低语”,这是任何在废土上挣扎的幸存者势力都无法忽视的宏大目标。
老莫眼中精光一闪,显然对这个答案很感兴趣,但并未完全相信。“很诱人的目标。但首先,你们得活下去。跟我来,但别抱太大希望。愿意且有能力处理这种‘特殊病例’的,只有评议会首席医疗顾问——‘医师’。他是个…怪人,也是个现实主义者。能不能说服他,看你们能提供什么,以及…”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雷娜,“你能否证明,你们值得他投资,而不是带来灭顶之灾。”
说完,老莫转身,示意雷娜跟上,再次走向那扇暗门。
雷娜没有犹豫,跟了上去。在她踏入暗门的瞬间,眼角的余光瞥见,医疗点楼顶的阴影中,那点规律的机械震颤感消失了。而高处紫色尖塔方向的诡异“歌声”,似乎也微微变调,带上了一丝…玩味般的关注。
暗门在身后无声闭合,隔绝了外界的窥探,但也将他们引入了“高地”权力与秘密交织的更深处。
“高地”的阴影,正在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救治陈末的“代价”,才刚刚开始揭晓。

